药师谷内檀香袅袅，发白的烟雾蜿蜒而上，最终在一幅屏风前粉身碎骨。

李广白身为医者，知道一个机会对于求生之人有多么宝贵，他也不兜圈子，将代价和方法尽数摆在沈听寒面前，只看他个人如何选择。

“医命之法，归根究底还是出自于医修自己。若你能够把一件医道神器炼化，凭借神器中天道本源的庇护之力，再加之医修灵力的润物无声，你的命盘可以在她之前替她挡掉重重死劫。”李广白蹙了蹙眉，他倒是很了解沈听寒，大约知道沈听寒的底细有多少，补充说，“若只是寻常妖魔作祟，我倒不想阻止你，但若是天要她亡，你可得仔细打算好。”

“将神器打碎炼化，本身就是对天道不敬，修为层层拔高的同时也会被法则注意招致天谴。而此医命之法一旦开启便再也没有回头路，天谴雷刑，甚至于要落在柳伏意身上的死劫，都由你来承受。”

听李广白讲了这么多，沈听寒始终容色淡淡，脸上挂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微笑，让成熟老练如李广白都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死是什么很难得的机缘吗，你非要跟她抢。”李广白轻摇蒲扇，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沈听寒看出李广白的话还没讲完，老老实实地盘腿坐着，又听见李广白说：“我知道你血厚你耐打又能忍痛，但你要想好，就算你挡下了劫，你二人从此相安无事，你的后半生都会背负天道的惩罚。不仅仙途尽毁再无法问道巅峰，连来世转生都有可能受影响。你在医修一道远不止于此的。”

沈听寒点点头，声音平淡地应了一句：“只是可能而已。”

李广白实在被他这个闷葫芦性子气得不轻，两撇胡子差点飞起来，他一口闷了面前的凉茶，见沈听寒良久过去都没挪屁股，没忍住怒腔又反问道：“好了方法我告诉你了，你怎么不走？”

沈听寒的笑容更加谄媚，连眼睛都变成两道弯弯的月牙。

“前辈，我要是走了去哪里找一件神器呢。”

李广白喷茶如喷血，一手按住自己心口，医修不自医，他感觉自己心口好痛：“你坐在这陪我说了这么一会儿子话，是打我药师谷神器的主意？！你个兔崽子怎么不回灵剑派去！衡阳一听事关柳伏意生死，怎么可能掏不出一个神器！”

沈听寒微叹了一口气，无奈道：“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拜您为师，传承药师谷的衣钵才对。灵剑派终究是个剑修门派，成天只知道喊打喊杀，连个像样的医道神器都拿不出来，我师父再怎样着急上火，灵剑派也是真的没有医道神器啊。”

李广白还没反应过来，沈听寒便已经蹦起来朝他连磕了三个响头，那头磕得咚咚响，落在李广白眼里字字句句再也不是恳求，而是一种微妙的威胁——

“你今日不给我，我就死给你看。”

李广白狠狠翻了一个白眼，所有的火力全都集中到衡阳身上去，都是他教的好徒弟！

“别磕了！我给你一个还不成吗！柳伏意要是没事，往后药师谷有什么所求她必须优先处理，你也是，你要是没死麻利地进药师谷拜我为师！”李广白一边说一边起身往密室中去，那话里话外全是舍不得，就差两行眼泪夺眶而出哭给沈听寒看看了。

若不是实在迫在眉睫，沈听寒倒也不想麻烦李广白。只是归元鼎或许还有用，阮长风等人又陪着伏意去了东海，他总不能去东海后再招来这么大的祸患。

李广白挑来挑去，总算挑出一个最不常用的灵犀净玉瓶，摸了又摸，狠心一闭眼揣在沈听寒怀里：“拿走拿走！”

沈听寒接过净玉瓶，恭敬地向他行了个礼便要离开，刚转身走出半步，就被李广白拉住了袖子：“别走别走，你还是就在药师谷北山上折腾吧，我给你守着。真有什么我能帮你的，你也不至于孤立无援。”

药师谷北山人迹罕至，比起其他遍布灵草的山峰来倒显得十分荒芜。沈听寒对药师谷本就熟悉，他走在前头一言不发，身后跟着的李广白少不得看着他的背影又是叹气又是伤神。他跟着沈听寒不出几步，就想了个主意出来，顺手掐了个诀，一道绿光“嗖！”地消失在天际。

沈听寒闻声转过头来，却是什么也没看见。

行至山巅，李广白自然后撤，留下足够大的一片白石地来给他施展：“北山曾是操练弟子用的，好歹不用坐地上，感觉不错吧？”

李广白怕是比沈听寒还要紧张，一面碎碎念一面紧抓着自己的袖子，眼看着他眼中最有前途的一个孩子剖心头血，辅以灵力分割灵犀净玉瓶。

他一时不知道自己要先心疼沈听寒还是心疼他的灵犀净玉瓶。

李广白观望了好半晌，取血分割净玉瓶尚且不足让神器破裂，紧接着便是以元神化为心火，通红的烈焰泛出血色，灵力和心火同时冲撞着那件洁白如玉的灵犀净玉瓶，终于一个时辰之后，他听见了净玉瓶发出的第一声爆响。

白瓷般的瓶身率先破裂，一道裂缝如蜈蚣般迅速占满整个瓶子，李广白更是心都要碎了。

数枚碎片被心火焚尽，漂浮在沈听寒周围，顺着收回心火的灵气而一颗颗地汇进他身体。

每一枚碎片的消失融入，都凝成他头顶的一片云。

李广白面色极差，抬头望了望天，方才还是晴天暖阳，霎时间就因为他的不敬之举而黑云压境。如此强然的威势，连药师谷的弟子们都察觉出了不对劲。

黑云中雷鸣嘶吼，紫电翻腾如龙。沈听寒抽空抬头看了一眼，自嘲一笑，从前都是看伏意召下金雷惩治恶徒，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也能被天雷劈一劈。

“十道雷刑！”李广白惊呼一声，脚下生风立刻快步赶到了沈听寒面前，他的动作切切实实地让沈听寒愣住了片刻。

李广白一手从袖中摸出九根银针，旋身一甩九根银针化为银柱各归其位，硕大的疗愈阵法瞬间就成，源源不断的灵力从那银色的阵法中央迸发出来，尽数汇入沈听寒的身体。

“前辈！”

沈听寒开口要说什么，被李广白一声呵斥打断：“你们这些小娃娃真的是被宠坏了目中无人！十道雷刑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见得能自己扛住！医者仁心，我不能见死不救！”

至此，沈听寒才明白，早在李广白给神器的那一刻，他就决定好了庇护这个胆大包天的少年。

北山有异，药师谷的弟子们皆知势必有伤者，几乎不用长老们召集，数不清的弟子就像蚂蚁搬山似的赶了上来。

眨眼之间，第一道雷刑已下，精准地劈在沈听寒身上。

他盘腿端坐着，瞳孔中倒映出李广白费心支撑的背影，一声惊雷直下，他背上的皮肉仿佛已经溃烂，疼痛让他有一瞬间的麻木，可始终一声不吭。

一切都是他的选择，他自找的，没什么可痛苦的，熬过去就好了。

第二道雷紧随其后，李广白并未转身，他只能听见背后那少年咬牙忍痛的闷哼。

“那小不死的怎么还没来！”

话音甫落，数道寒芒乍然划破长空，想都不用想，李广白就知道他的传信还是有用的。百忙之中抽出嘴来招呼了几句：“哎哟林掌门，你也来了。衡阳快点儿的再不出手你徒弟要死了！”

灵剑派数位长老齐聚，不待林秋池吩咐便迅速后撤站好方位，以他们的修为再支起一道防护阵法，结结实实地挡在李广白那道疗愈阵法之外。

衡阳仍然是小小的一只，路过沈听寒时一个忍不住就要上去踹他一脚，还是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肩膀走开了：“臭小子，你和伏意有一个算一个事情完了我再找你们算账！”

观月倒是能算出些缘由来，大约也知道沈听寒不是个冒失的，此番兵行险招应当也是无计可施。

“药师谷弟子听令，在外戒严不准跨入结界半步！”

第三道第四道雷刑迅速落下，电光火石之间，两道天雷的功力被灵剑派的诸位长老们削弱，落在沈听寒身上倒是比前两道好多了。

衡阳站在沈听寒身后，清清楚楚地看见他背上翻出的皮肉血肉模糊，伤处不时蹦出几道破碎的紫电，像是烂在肉里的蛆虫。

他已经遍体鳞伤，而这雷刑不过是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