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关迹也知道了,这里到底是个怎么样的魔窟,他明白这些孩子的未来,从他们被送进这里的那一刻起,其实很大程度上就已经被注定了。
运气好的,或许真能被个好人家收养,或者找个还算正经的活计。但绝大多数……前途未卜,生死由天。这就是这里的生存法则,赤裸裸,血淋淋。
大叔又看了一眼关迹,又看了看自己布满老茧的手:“我们这些稍微还有点良心的人,能做的也只不过是像今天这样,在他们受伤的时候,尽力医治一下,让他们少受点苦。至于改变他们的命运?难,太难了。”
关迹沉默地听着,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块寒冰,投入他看似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消化完这令人窒息的真相,提出了另一个问题:“你刚才说,二小姐继位后,这里会好起来?为什么这么肯定?”
大叔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宽慰的表情:“二小姐啊……她性格是像领主,果决、有主见。但更重要的是,她……很在意亲人。”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感慨:“只要她还看重大小姐,这里就会越变越好,所以我想,等她真正掌权了,应该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些无依无靠的孩子,继续过这种日子。”
他指了指前方已经清晰可见的木屋:“二小姐一直在尝试改变这边,我就是因为这个才被允许在这里开设药店的。”
“虽然条件简陋,但好歹给了个遮风挡雨的屋子,比起以前这里连个正经大夫都没有,受伤生病只能硬扛或者等死,已经算不错的改善了。”
说着,两人已经走到了药铺门口。
大叔推开木门,他引着关迹走上狭窄的木质楼梯,来到二楼一个堆放了不少药材、但还算干净整洁的小隔间,指着一张铺着干净粗布床单的木板床说道:“就放这里吧。之后换药、照顾的事情,我会处理。你大可放心。”
关迹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孩子放在床上,替他掖好被角。
直起身后,他沉默地从怀中内袋里取出一个钱袋,看也没看,直接递到了大叔面前。
大叔愣了一下,看着钱袋,又看看关迹:“这是……?”
“医疗费。” 关迹言简意赅,“那孩子的,我付了,若有多余。” 他目光扫过楼下隐约可见的其他一些简陋床位,“就给下一个需要的人用。”
大叔看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推辞的话,但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叹息,接过了钱袋。他掂量了一下,分量不轻。
“你这小伙子……唉,放心吧,我会用在该用的地方。”
关迹不再多言,只是微微点头,便转身下楼,身影很快消失在药铺门口。
大叔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摇了摇头:“真是个奇怪的年轻人……” 随即,他又拿起之前没看完的医书,坐在了孩子的床边,守着他,也守着这份突如其来带着寒意的善意。
这边,拾眠与几人在原地等了有一阵子了。霞叁百无聊赖地蹲在地上戳泥巴,蛇妖则盘在一旁的树根上,闭目养神,但微微颤动的尾巴尖显露出他并未完全放松。
而那些被救下的孩子们,却并没有离开。
他们远远地围着拾眠与几人,既不靠近,也不说话,只是用一双双清澈的大眼睛,静静地望着他们。
有几个胆子大点的孩子,目光时不时被蛇妖那在阳光下泛着微微光的漂亮尾巴所吸引,蠢蠢欲动。
终于,一个扎着两个小辫的小女孩,鼓起勇气,蹑手蹑脚地靠近蛇妖,伸出黑乎乎的小手,想要去摸一摸那看起来光滑的尾巴。
但蛇的感官何等敏锐,在小女孩手指即将触碰到的时候,她的尾巴“嗖”地一下收了回来,看来是不让摸。
小女孩被吓了一跳,像受惊的小兔子般缩回手,大眼睛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小嘴一瘪,可怜巴巴地看着蛇妖,那眼神老可怜了。
蛇妖被她这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他最受不了这种可怜兮兮的表情了。内心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无奈地将尾巴尖又稍稍往前伸了一点点,扭过头,硬邦邦地说道:“……只准摸一下。”
小女孩立刻破涕为笑,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冰凉的鳞片,随即开心地跑回了孩子群里,引得其他孩子一阵羡慕的低呼。
霞叁看着这一幕,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站起身指着空地中央那座人山,对拾眠与喊道:“喂!拾眠与!这群玩意儿怎么处理?总不能一直摆在这里吧?看着怪碍眼的!” 他还用脚踢了踢旁边的一块小石子。
拾眠与正靠在树干上,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脑海中思绪纷乱。听到霞叁的话,他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没好气地回道:“看着心烦!干脆找个坑埋了,一了百了,清净!”
霞叁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他本就嫌这些人碍事,得了指令,立刻兴奋地应道:“得令!”
说着,他周身泛起淡绿色的灵力波动,地面上的藤蔓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迅速交织成一把看起来颇为结实的锄头!
他扛起锄头,兴高采烈地就准备去找个风水宝地开始挖坑。
“大哥哥!不可以!”
孩子们见状,顿时慌了神,七嘴八舌地惊呼起来,几个年纪大点的孩子甚至跑过来拦在了霞叁面前。
霞叁被拦得一愣,停下脚步,疑惑道:“怎么了?这群人渣埋了不就干净了?”
一个男孩急忙解释道:“大哥哥,不能这么做!这些人他们是……是那些定时会来我们这物色新人的人,听说这次是因为之前送过去的一批人质量不够,他们才亲自过来督促……要是你们真把他们……埋了,他们背后的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到时候,不仅你们会有大麻烦,我们……我们整个杂役区可能都会受到牵连,会被报复的!”
拾眠与原本烦躁的心情,在听到孩子们这番话后,渐渐冷静了下来。他睁开眼,目光扫过那座人山,又看了看眼前这些满脸恐惧的孩子们。
他脑海中迅速分析起来,不一会一个令人不快的猜测浮上心头。难怪啊,原来背地里还干着这种勾当……
他之前就隐约听说过九桑学院的一些风言风语,但因为涉及别国内政,他身为沃云山门主,实在不好插手,也就一直没深究。没想到今天亲眼所见,比传闻更加不堪。
想到这一点,他突然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整个人猛地僵住了!周围的嘈杂声仿佛瞬间离他远去。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两张面孔——罗佐比和紫铜。
他清晰地回忆起,罗佐比曾说过,她是服侍三小姐的侍女,所以和紫铜关系特别好,亲如姐妹。而作为三小姐的紫铜,也曾说过小罗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是她带我逃出来的!
“我只是个打杂的,但是和紫铜玩得好,就给我升职了……”
“百毒不侵,是最完美的试药人……”
这些话,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反复炸响!之前一直被忽略的细节,此刻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他可能从一开始就猜错了的方向。
当时沃云山遭难一晚,她们两人都失踪不知去向,就连战场也被清理过了,一点线索都没有。
罗佐比真的是服侍紫铜的侍女吗?
这个念头让他瞬间汗毛倒竖,如果紫铜和罗佐比是从九桑学院逃出来的,那她们的行踪成谜应该也和九桑学院有关,但自己多次拜访却每次都无功而返,这是为什么?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脸色不自觉地变得凝重起来,连关迹什么时候回来的都没有立刻察觉。
“已经处理好了,那孩子暂时在药铺休养。” 关迹清冷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打断了拾眠与翻江倒海的思绪。
拾眠与猛地回过神,看到关迹已经站在身边探究地看着自己。
他立刻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地说道:“啊?哦!没什么,没什么,就是在想点事情,有点出神了。”
沉默了片刻,关迹正准备发问,拾眠与却不等他细问,忽然抬起头看向关迹,那眼神仿佛要穿透他的灵魂,问出了一个让关迹有些意外的问题:
“左护法。”
“你对九桑学院了解多少?特别是关于那位几乎从不在人前露面的三小姐,你知道些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