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缕纱布被缠绕在孩童纤细的小腿上，并用小夹板稳妥地固定好，那位大叔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起手臂，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

“好了。”他的声音沙哑，“伤口都处理好了，接下来需要静养，至少一个月内，这条腿不能用力。”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剩余的药材和工具小心翼翼地收回木制药箱里。

“记住，最近饮食要清淡，忌食辛辣刺激之物。不可过度劳累，否则骨头长歪了，落下病根，可是一辈子的事。”

他的话音刚落，周围那些一直紧张观望的孩子们脸上非但没有露出放松的神色，反而更加忧心忡忡。

“可是……可是大夫。”一个胆子稍大些的男孩鼓起勇气开口，但声音还是怯生生的，“二小姐的生辰宴马上就要到了，管事说了我们所有人都要加紧干活，挑水、劈柴、打扫庭院……一样都不能少。现在……现在怎么可能请得了假休息啊……”

“是啊，上次小豆子发烧，想休息半天，都被王管事抽了好几鞭子，说不能耽误了宴会的准备……”

“没有活干，就没有饭吃……他这个样子，怎么干活啊……”

那位大叔闻言，收拾药箱的动作顿了顿，眉毛拧在了一起，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孩子，沉吟片刻，说道:“先把人抬到我那里去吧。药铺上面有个小隔间，还算干净，让他暂时在那里养着。” 他顿了顿，“至于请假，等情况稳定些，我想办法递个话给二小姐那边，毕竟是重伤，总不能逼着个孩子拖着断腿去干活，想来……应该能通融一下吧。”

他这话说得有些没底气，像是在安慰孩子们，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身形微微晃了晃，只得直起腰，对周围说道:“来个人搭把手，帮我把他抬到药铺去。”

他话音未落，一个身影已经默不作声地走上前来。

是关迹。

他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动作小心地俯下身，避开孩子的伤处，一只手臂托住孩子的背，另一只手臂穿过他的膝弯，稳稳地将那身躯横抱了起来。

孩子的脑袋无力地靠在他的臂弯里，苍白的小脸上，睫毛微微颤动，似乎在昏迷中也能感受到些许安稳。

关迹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孩子在他怀里能躺得舒服些，然后对站在一旁拾眠与几人说道:“你们先在这里等着，不要走远，我把他安顿好，马上就回来。”

拾眠与点了点头，眼神复杂地看了关迹和他怀里的孩子一眼，沉默了一会儿。

最终他只是简单应道:“嗯，快去快回。”

于是，关迹便抱着孩子，跟在了那位大叔身后，朝着林间药铺的方向走去。大叔的脚步不算快，似乎有意配合着关迹稳健的步伐。

林间小路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冠，投下细碎的光斑，照在几人身上。

走了一段路，气氛有些沉默。

大叔侧过头，打量了一下身旁这个面容冷峻、气质非凡的年轻人。关迹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前方的路上。

他眼眸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具体的情绪。

大叔忽然笑了笑，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打破了林间的寂静:“小伙子，看你的衣着气度，不像是这九桑学院里的人，更不像是会管这种闲事的人。这事儿……说到底，跟你没什么关系吧？怎么今天大发善心，救了这么个小家伙？”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善意的提醒:“你这一出手，可是结结实实地把那帮人给得罪狠了。他们在这杂役区，可是横行惯了，背后也不是完全没人的。你呀，怕是惹上麻烦了。”

关迹并没有去看他，只是语气平淡地回应: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谈不上大发善心。”

“至于惹到的人……”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我惹到的人，也不差这一两个。”

大叔闻言，有些诧异地又看了他一眼，心中对这位年轻人的来历更加好奇。这小子，口气不小，看来不是寻常角色。

关迹的视线扫过周围的居住区环境，他继续问道:“这里像今天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

此时，大叔正好从口袋里摸出一杆小小的烟斗，捏了一撮烟丝，正准备点燃享受一下。听到关迹的问题，他准备点火的手势顿住了，脸上露出一抹苦涩。

他最终没有点燃烟斗，只是将烟斗在指尖摩挲着，叹了口气：

“是啊，这里……就是这样的世界。对这些生来就在这里的孩子们来说，这片杂役区，这九桑学院的外围，就是他们所能接触到的全部天地。一个……不怎么讲道理，或者说，只讲一种道理的世界。”

“强者为尊，等级森严。管事的话就是法条，鞭子就是道理。他们没得选，也没处可逃。”

关迹静静地听着，抱着的孩子的孩子似乎在昏迷中轻轻哼了一声，关迹立刻放松了力道。

他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

“这里确实挺不讲道理的。这些规矩都是那个叫桑沃的领主制定的？”

大叔被他这毫不避讳的称呼弄得一愣，随即失笑，摇了摇头，解释道:“哎，话可不能这么说。领主大人……唉，这也不能全怪她。”

“你现在看到的这些，很多是自古流传下来的制度，盘根错节，牵扯深远。领主大人接手九桑学院时候，很多规矩就已经是这样了。她一个人，就算有心，想要彻底改变，又谈何容易？”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这背后，牵扯到的利益关系太多了。各个家族，学院内部不同的派系，还有外面虎视眈眈的势力……牵一发而动全身。”

“想要完全颠覆旧制，建立全新的秩序，不是光有力量和决心就够的，那需要时机，需要妥协，也需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没有人能一蹴而就。”

说话间，他已经收起了那杆始终没有点燃的烟斗，目光扫过道路两旁的树木，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

“不过，说句公道话，比起十几年前，甚至几年前，现在这里……其实已经改善许多了。” 他指了指远处那些新建的屋舍，“这些年，也一直在推行一些新的政令，限制过度体罚，改善最低限度的伙食和居住条件，甚至还允许一些有天分的孩子参加基础的识字和灵力测试……虽然阻力很大，进展缓慢，很多地方也还是阳奉阴违，就像你今天看到的这样。”

他收回目光，看向关迹:“而且，等以后二小姐正式继位了，以她的性子，这里……应该会越变越好吧。”

关迹默默听着，没有接话，只是抱着孩子默默走着，林间又只剩下脚步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关迹才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刚才那些人，是属于哪边的人？学院内部的，还是……？”

“那些人啊？应该算是那些定时会来这里挑选新货的大爷们手下的狗腿子吧。”

他特意在挑选新货这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带着明显的厌恶。

“小伙子，你心思细，应该也发现了吧？这杂役区里，很少能看到成年的杂役，绝大多数，都是像你怀里这样的半大孩子，或者更小的。你猜猜，这是为什么？”

关迹的脚步顿了一下。确实，除了少数几个像是监工或者管事模样的人，视线所及之处，几乎都是未成年的孩子。

一个残酷的猜测在他心中形成。他沉默地思考了几秒:“这里的孩子……长大后，都会被……卖出去？”

“卖？”

大叔嗤笑一声，摇了摇头，笑容里充满了苦涩:“说得这么直白干嘛？学院那边有更好听的说法——培训、择优录用、为孩子们寻找更好的出路。”

他语气中的讽刺意味更浓了:“这些孩子，绝大多数都是孤儿，或者被遗弃的。九桑学院名义上收养他们，给了他们一口饭吃，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但学院不是善堂，不可能白白养他们一辈子。所以，不知道是哪一任聪明的领主就想出了这个好办法。”

“孩子们在这里，名义上是接受各种劳作培训。表现特别出色的或许能被某个部门看上，留下来做个仆役，算是有了个铁饭碗，虽然也是伺候人，但至少还在学院内。”

“那些不服管教的，结果往往是被逐出学院的下场。而大多数，那些资质平平、没什么突出之处的，等到了一定年纪，就会被安排着，让那些有兴趣领养或者需要廉价劳力、甚至……有其他用途的贵客们来参观、挑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