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迹独自在宽敞的宴会场地中漫无目的地踱步着。
空气中弥漫着新鲜花卉的芬芳和刚刚擦拭过的地板蜡的淡淡气味。掠过那些堆积如山的精致瓷器、华丽绸缎、鎏金餐具……这些一看就是在彰显九桑学院的财力的物件们。
在这些显而易见的奢华之间,却有一点不一样的存在,关迹明显也注意到了一些不那么协调的存在。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靠近厚重的窗帘下方,竟然摆放着几支造型古朴的蜡烛,烛泪凝固在银质烛台上,显得格外突兀。
关迹内心泛起一丝疑惑,奇怪?这里光源充足,萤石与吊灯足以照亮每个角落,为何还要放置这些明火蜡烛?难道不怕宴会人多手杂,不慎引燃帘幔,酿成大祸吗?他暗暗摇了摇头,觉得这布置有些多此一举,甚至潜藏风险。
但他并未深思,只当是设计者为了营造某种特定氛围的点缀,很快便将这点疑虑抛诸脑后。
他的思绪转而飘向了别处。
不知道拾门主和二小姐那边怎么样了?他想起了自己刚才那番大胆的推测,以及二小姐变化的脸色,还真是精彩啊。
还有,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上用于通讯的银铃,不久前才给霜月红和鹤也通了信,告知他们灵物暂未到手,以及宴会可能有的变故。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回应?是路上遇到了麻烦,还是……
各种猜测在他脑海中盘旋,让他心理泛起一丝焦躁感。他强迫自己停止这些无谓的胡思乱想,定了定神。
算了,逛得也差不多了,还是回去看看那边的情况吧。
他迈开步子,沿着来时的路,不紧不慢地往回走。宴会场地虽大,但路径清晰,他很快便回到了刚才那幅引起争议的画原先悬挂的位置。
只见洛白歌正小心翼翼地将那幅画从墙上取下,动作轻柔,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她将画框抱在怀中,转向刚刚回来的关迹,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感激的表情,说道:“多谢这位小哥的建议了。你的看法很独特,也很有启发性。”
“我决定把这幅画带回去,好好观摩观摩,说不定……真能发现些什么。”
关迹对于她突然的郑重有些意外,但还是保持着基本的礼节,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地回应:“不用谢。只是个人浅见而已。”
洛白歌似乎很欣赏他这种宠辱不惊的态度,点了点头,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带着刺的、调侃的模样,转向一旁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的拾眠与,故意拉长了语调说道:“我看啊,拾大门主你这鉴赏眼光,还不如你的这位小弟呢?要不……你考虑考虑,以后跟他混算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然后抱着画,潇洒地挥了挥手:“我先走了,各位,宴会上再见。还有……” 她特意看向拾眠与,笑容狡黠,“拾大门主,希、望、再、也、不、见!”
拾眠与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几乎可以称之为狰狞的笑容,从牙缝里挤出回应:“好啊!求之不得!再也、不见!”
洛白歌满意地转身,抱着那幅画,步履轻快地离开了宴会厅。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补充了一句
“几位看完直接从门口离开就好,我已经和守卫打过招呼了。若是有空,我也欢迎几位随时来我那边喝杯茶,当然某个自以为是的家伙除外。”
很明显这话主要是对关迹和霞叁他们说的,直接忽略了拾眠与,还怕他不知道,最后还特意提醒了一声,还挺贴心的。
这时,一直旁观的霞叁按捺不住好奇心,拉着蛇妖凑上前几步,壮着胆子向即将离开的洛白歌询问道:“对了,二小姐!我们之前听说,这九桑学院里,特别是这片区域,晚上经常……闹鬼?是不是真的啊?”他话音刚落,后脑勺就挨了拾眠与不轻不重的一巴掌。
“就你话多!” 拾眠与没好气地斥道。
霞叁委屈地抱着头,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向关迹,希望他能帮自己说句话。
然而关迹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迅速
开了目光,仿佛什么都没看见,用实际行动表明了不参与这种无聊话题的态度。
霞叁:哼!无情的男人!
即将走出大门的洛白歌听到这个问题,脚步顿了顿,她侧过头,想了一下,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笑容,那笑容看上去近乎是自嘲,回答道:
“你说这个啊……我认为,真的可能是某些对我心怀怨念的鬼魂,特意从远方飘来这片破地,找我复仇吧。”
这个答案,在某种程度上,竟然与关迹之前关于那天晚上的黑衣人究竟是谁的回答,有着某种诡异的相似,这人怕不是也在蒙人吧。
但细品之下,又感觉带着截然不同的情绪色彩,更像是一种背负着什么的坦然,而非单纯的怀念。
几人又有的没的闲聊了几句,气氛总算维持着表面的和谐。
最后,除了拾眠与依旧板着脸,关迹、霞叁和蛇妖都好声好气地与洛白歌道了别。
看着洛白歌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关迹终于忍不住,将目光投向身边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拾眠与。
他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无语,问道:“拾门主,恕我直言,您与这位二小姐……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吗?你们两人之间的……嗯,互动,实在是有些……过于有趣了。” 这人斟酌了一下用词,试图说得委婉些。
拾眠与闷闷不乐地看着洛白歌离开的方向,仿佛那里有什么脏东西,过了好几秒才没好气地回答:“也没什么!就是单纯看不惯她那个人而已!除此之外,没什么!”
他像是要强调什么,语气生硬地补充道:“毕竟,我可不喜欢这种大小姐脾气、目中无人、还总爱使唤别人的臭嘴女人!”
关迹安静地听完他这一连串的抱怨,微微偏头,看着拾眠与,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静语气说道:“怎么感觉……拾门主您刚才说的这几点,除了那个女人之外,其他的……听起来,全都和您自己对得上呀?”
拾眠与被他这话噎得一怔,张了张嘴,竟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脸色瞬间变得更加精彩。
关迹只感觉这两人明明很相似,但是就是互看不顺眼,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同类相斥?
关迹在内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个沃云山,从上到下,连带着门主本人,恐怕就没几个符合常规定义的正常人。
算了,他告诫自己,不能和这些人一般见识。记住任务,拿到灵物,查明真相,其他的都是浮云,都是浮云,都是浮云……
强行将跑偏的思绪拉回正轨,关迹转向拾眠与,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起来“那么,拾门主,我们现在该去哪里?”
拾眠与也收敛了刚才的情绪:“晚上宴会就要开始了,我们不能离开太远,否则到时候可能什么好戏都赶不上热乎的。” 他摸了摸下巴,脸上重新露出那种带着点懒散和随性的笑容, “不过,在那之前……走吧!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我们先去填饱肚子再说。”
说完,他便一马当先,带着几人朝宴会场地外走去。
刚踏出宏伟的大门,来到外面的广场,就看见不远处又一个穿着管事服饰的人,正趾高气扬地对着两排站得笔直低着头,不敢出声的孩子们大声吩咐着今晚宴会的各项要求和注意事项。
那喋喋不休,充满训斥意味的声音,听得拾眠与几人都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就在这时,眼尖的霞叁低呼一声:“咦?你们看!那不是小芒吗?
关迹:“还有之前拾门主请吃饭的那几个小家伙。”
几人定睛看去,果然在那些规规矩矩的孩子中,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包括那个之前被关迹所救现在应该还在药铺休养的孩子的好伙伴们,以及那个叫做芒的少年。
那些孩子显然也看见了他们,眼中瞬间流露出惊喜,想要和他们打招呼,小脑袋微微抬起,嘴唇翕动。
“看什么看!都给我站好!不要交头接耳!天天都这样,你们简直就是我带的最差的一届!”
“我在那边街上都可以听见你们的声音,就你们最吵!”
管事的厉喝声如同鞭子般抽了过来,吓得孩子们立刻重新低下头,绷紧身体,再也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拾眠与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化作一声轻轻的、带着些许无奈的叹息:“看来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