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沃听着男子那番轻描淡写的回答，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

她下意识地再次低头，看向手中那几张脆弱而潦草的纸张，指尖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起来。

这……这怎么可能是神的手稿？神……也会像凡人一样，需要打草稿，构思所谓的“故事”吗？

“你……”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只能发出一个单音节的疑问。

夜风这时吹拂起她额前的碎发，但还是吹不散她眼中的疑虑，就这样看着男子不知说什么为好。

那男子看着她这副罕见的呆愣模样，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他双手抱胸，语气依旧那么随意:“嘿嘿，我当时刚拿到这东西的时候，也跟你一样，震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抱着研究了半天，差点被我师父发现！”

他顿了顿，耸了耸肩，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继续说道:“不过嘛，仔细想想，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吧？大家都知道这个世界是那个什么所谓的神明大人创造出来的，那既然是祂造的东西，祂自然也有权利随便霍霍、随便修改嘛。”

“就像我们捏泥人，捏好了觉得不满意，再揉碎了重新捏一个，或者给泥人加点什么、减点什么，不都是很正常的吗？”

但这番在男子看来很正常的言论，听在桑沃耳中，却让她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的怪异感。

创造？修改？霍霍？这真的是用来形容至高无上的神明的词汇吗？她感觉自己长久以来建立的某种世界观，正在被这几张破纸和眼前之人的几句话，冲击得摇摇欲坠。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重新聚焦在男子那张带着爽朗笑容的脸上。

语气变得越发困惑起来，扬了扬手中的纸张，问道:“你……你把这个给我，到底是想干什么？”

男子见她终于回过神，笑容更加灿烂，他向前凑近一步，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充满了真诚，甚至还带点小得意。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送给你的礼物啊！” 他指了指那些破破烂烂的手稿，声音压低了些，兴奋地说，“你想想看，既然这是神的手稿，那上面写的东西，说不定就藏着什么能帮到你的天机呢！我记得你之前不是跟我说过，马上就要选择下一任九桑学院的继承人了吗？你还说……觉得自己没什么机会，所以干脆就算了吧，懒得去争了。”

他挠了挠头，眼神里带着回忆:“我当时听着，就觉得你好像不是很开心。所以这次拿到这个，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我想，要是这上面真的写了什么关于九桑学院未来的事情，或者有什么能让你变得厉害的办法，那你不就有机会了吗？至少……也能让你多一点底气，不用那么早就放弃嘛！”

“这可是我找了好久的东西！师父那里到处都是些奇怪的东西，关于九桑学院的还真不好找，都要把我累死了！”

桑沃听着他絮絮叨叨的话语，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和期待，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

原来……他还记得。

记得她某次自己在沮丧之下，随口说出的话，那话连自己都快忘记了，这人怎么还给她记着啊……

她当时只是觉得前路迷茫，竞争无望，下意识地想要逃避，才会在他面前流露出那一点点脆弱。却没想到，他竟然记在了心里，甚至还试图用这种荒诞不经的方式，来帮助她。

真是个笨蛋……

她怔怔地看着他，手中那几张轻飘飘的纸，此刻却仿佛有千斤重。她犹豫地看了看纸张上那些潦草混乱的字迹，又看了看男子那双写满了“快夸我快夸我”的期待目光，心里像是打翻了灶台，酸甜苦辣咸混杂在一起，很不是滋味。

有感动，有无奈，有荒谬，还有……微弱的期待。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她垂下眼帘，声音变得哽咽起来:“……谢谢你还记得我当时的……随口一说。”

“那是自然！”男子见她似乎接受了，立刻开心得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夸奖，挺起胸膛，语气自豪，“小桑沃跟我说过的话，我还是记得挺清楚的！”

桑沃看着眼前这个笑容纯粹得像个大男孩的男子，又低头凝视着手中这所谓的神之手稿，内心挣扎了片刻。

拒绝吗？这毕竟是他的一片心意，虽然方式古怪离奇。接受吗？这东西的来源和真实性都存疑，而且牵扯到“神”，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但……万一呢？万一这上面真的有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目光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语气缓和了许多:“这个……算我借你的。我拿回去看看，看完了就还给你。”她估算了一下纸张的数量和内容的怪异程度，补充道，“看着数量……大概一天后我就可以看完。明天，还是这个时间，在这里见面，我把它们还给你。你看可以吗？”

“自然没问题！”男子毫不犹豫地答应，脸上笑容不减，甚至还带着点鼓励，“那小桑沃你可要看仔细点哦！说不定真的能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呢！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嗯，弄到手的！”他及时刹住了话头，但眼中的得意还是泄露了他为此付出的努力。

桑沃看着他这副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好好好，我知道了，我会仔细看的，你放心吧。”

夜色渐浓，集市上的行人越发稀少，不少店铺也开始打烊收摊。到了真正要分别的时刻。

“那……我回去了。”桑沃将纸张小心地叠好，握在手中，轻声说道。

“嗯！路上小心！”男子用力点头，站在原地，目送着她。

桑沃转身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见他还在原地，停留在夜幕中在那看着桑沃。见她回头，他立刻用力地挥了挥手，脸上依旧是那灿烂得有些傻气的笑容。

桑沃心里微微一暖，也轻轻抬手示意了一下，这才真正转身，背着装满药材的背篓，踏着青石板路，一步步消失在朦胧的夜色深处。

男子一直看着她的背影完全看不见了，才摸了摸鼻子，嘿嘿傻笑了两声，也转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走在回九桑学院的路上，桑沃的心绪依旧难以平静。她看着手中那几张所谓的“神之手稿”，内心充满了荒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