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沃房间的烛火,亮了一整夜,又持续到了第二天的正午。
当她终于将最后一页泛黄的纸张轻轻放下时,窗外刺眼的阳光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她感到一阵眩晕和疲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经过这一夜半日的研读,她大概理解了这几张纸上所记载的东西。
这似乎并非什么深奥的功法秘籍,也不是记载着惊天秘密的史册,更像是一个……故事的大致框架和设定讲解。
而且,巧合的是,这个故事的核心,恰好围绕着九桑学院展开,里面提及的一些学院结构、部分人际关系,甚至某些不为人知的细节,都隐隐与她所知的情况吻合。
“看来那人……还挺贴心的。”桑沃低声自语,唇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但随即,她又皱起了眉,“只是……感觉这故事明显应该有后续才是,这里似乎只有一部分,并不完整。”纸张在关键处戛然而止,留下许多未解的悬念和空白,就像被人故意撕去了后半部分。
她摇了摇头,将脑海中那些荒诞的联想驱散,比如这真的是所谓“神的手笔”。
“怎么可能……写得还是有些乱,逻辑也不甚清晰,更像是谁随手写下的玄幻话本小说的构思草稿。”她为自己的认真感到一丝好笑,竟然真的花了这么长时间去研究这些看似无稽的东西。
尽管如此,她还是小心翼翼地将这几张脆弱的纸张整理好,按照原本的顺序叠放整齐。
然后,她找来一张干净厚实的新纸,细心地将它们包裹起来,做成一个妥帖的小包,这才郑重地放回了自己的储物戒指里。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推开房门,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照耀进房内。
她知道,就算这纸上写的故事真的暗藏了什么玄机,对她而言,意义也不大。
她拿什么去和那些从小就享受着最好资源、被众星捧月,时时刻刻都在为领主之位汲汲营营的哥哥姐姐们比呢?天赋?资源?人脉?她一样都不占优。
“还是……老老实实地就这样待着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她早已习惯的认命,“就这样,等到年龄差不多了,就会被家族安排着,为了增强某个盟友的关系,风光又体面地嫁出去。”
“然后,相夫教子,管理内宅,一生困于方寸之间,什么也不用多想,什么也……不必多做。”
想到那几乎可以一眼望到头,那被规划好的未来,桑沃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湛蓝而高远的天空。
飞鸟从空中掠过,她沉默了片刻,清澈的眼眸中显得格外迷茫,轻声低语:
“还真是……没意思的一生啊。”
忽然,一个荒诞的念头闯入脑海:“要是……要是真的存在所谓的神明,祂给我编排的人生,是否也会像这本残缺的故事里讲的那样,哪怕充满荆棘,却也……波澜壮阔,有趣一些呢?”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随即,她低下头,无奈地笑了笑,带着几分自嘲:“真是的……昨天果然是被那家伙那些关于神之手稿的胡言乱语影响到了吗?又在想些什么不切实际的东西。”
收敛心神,她决定出门走走,散散心。毕竟和那人约好是晚上归还东西,现在时辰尚早。
她不知不觉间,竟又走到了昨晚那间人来人往的药铺前。看着那块熟悉的招牌和里面忙碌的景象,桑沃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想起昨晚兄长在这里受到的优待,以及管事和伙计们那些毫不避讳的议论。一个大胆的念头,骤然在她心底亮起。
她沉吟片刻,整理了一下衣袖和表情,迈步走了进去。
药铺里此刻正是最忙碌的时候,抓药的、算账的、搬运药材的伙计穿梭不息,人声鼎沸。
桑沃没有理会旁人,径直走向柜台后面那个正埋头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的掌柜。
她走到近前,微微提高了声音,确保能被嘈杂环境中的掌柜听到,语气恭敬如常:“掌柜的,打扰一下。晚辈是想确认,昨晚我送来的那批药材,是否已顺利入库,清点无误?”
掌柜闻声,不耐烦地抬起头,见是桑沃,脸上立刻露出了敷衍的神色,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哎呀,是桑沃啊!入了入了,没问题!这点小事还用特意来问吗?我这正忙着算账呢,您要是没事就先请回吧!”说完又低下头,手指飞快地拨弄着算盘珠子。
桑沃并没有因为对方恶劣的态度而动怒或退缩,她依旧站在原地,声音平稳:“既然药材无事,那便是最好的了。只是……晚辈另有一事,心中不解,思来想去,觉得或许只能向经验丰富的掌柜您请教,还请您不吝赐教。”
掌柜的算盘声停了一下,他再次抬起头,这次眼神里带上了明显的不耐烦:“我说桑沃啊,今天是怎么了?有什么事不能一次说完?快点问!我这儿忙着呢!”他作势就要喊伙计来送客。
桑沃适时地沉默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才微微前倾身体。
她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语气依旧毕恭毕敬,但话语的内容却让掌柜的眼神瞬间变了:
“晚辈听闻,药铺这边申请修缮库房和添置新药柜的款项,领主那边……似乎卡得比较紧,通过的希望不大?”
掌柜的脸色微微一僵,这事确实是他最近的一块心病。库房老旧,影响药材储存,添置新柜也迫在眉睫,但申请了几次都被打了回来。
桑沃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不急不缓地说道:“负责此事的,是我那位三哥,兰昱意公子吧?他最近……似乎颇为忙碌,晚辈几次见到他,都见他频繁出入百草轩。”
她点到即止,没有明说“百草轩”是另一家与这家药铺有竞争关系的店家,也没有直接指控兰昱意收受好处,但话语里的暗示已经足够明显。
掌柜的能做到这个位置,自然不是蠢人。他立刻想起了兰昱意最近确实有些行踪诡秘,对药铺修缮的事也远不如之前上心。
再结合桑沃这意有所指的话,一个“拿了好处不办事,甚至可能吃里扒外”的怀疑种子,瞬间在他心里埋下并迅速发芽。
他的脸色变幻了几下,看向桑沃的眼神彻底变了。
之前的敷衍和不耐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打量和讨好。他脸上堆起了生意人惯有的圆滑笑容,语气也变得热情起来:
“哎呀呀,瞧我这忙的,真是怠慢桑沃小姐了!快,这边请,这边清净!”
他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来,引着桑沃到旁边相对安静的待客区坐下,还亲自倒了杯茶,“桑沃小姐真是心细如发,关心铺子里的事务。您说的这事儿……唉,不瞒您说,确实让我头疼得很啊!兰昱意公子他……年轻人,交际广,也是难免的嘛。”
他打着哈哈,既没有否认桑沃的暗示,也没有明确承认,但态度已然天差地别。
桑沃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保持着谦逊:“掌柜的过誉了,晚辈只是偶然听闻,觉得此事若久拖不决,于药铺、于学院都是损失。若是能有更稳妥的途径……或许能更快促成此事。”她没有大包大揽,只是提供了一个模糊的可能性。
掌柜的立刻心领神会,脸上的笑容更加热切:“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以后桑沃小姐若是在学院里听到什么风声,或是有什么见解,可一定要常来铺子里坐坐,指点老朽一二啊!”
掌柜的称呼已经从直呼其名变成了恭敬的“桑沃小姐”,还真是个势利眼。
桑沃淡淡一笑:“掌柜的说笑了,指点不敢当,互相交流罢了。”
这一次短暂的交谈,看似平淡,却是一次隐晦的试探与结盟的开始。桑沃刻意引导,掌柜的顺水推舟,两人都心照不宣。
离开药铺时,桑沃的心情有些复杂。她没想到,仅仅凭借那几张破纸上对九桑学院内部一些细微关系和利益纠葛的模糊描述就可以有这般用处。
她将其理解为了解学院内部情况的“参考资料”,加上自己的观察和胆量,竟然真的迈出了这试探性的第一步。
傍晚时分,她如约来到镇上与那男子约定的地点等待。
然而,左等右等,直到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那个熟悉的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桑沃心中不免有些疑惑和失落。
“这人……怎么回事?明明约好的。”她又等了一会儿,确定对方不会来了,只好带着包好的手稿,先返回学院。
回去的路上,竟又碰见了那位药铺掌柜。掌柜的见到她,远远就热情地打招呼,态度与白天初见时判若两人。
寒暄了几句,桑沃正要离开,却被掌柜的叫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