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迹听完拾眠与的话,没有立刻答应。他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满面的人。
就在刚才,拾眠与那种狂躁的沉静不知何时早已消退,现在又恢复了之前认识时的状态,正常多了?
关迹不太理解这种情绪上的剧烈转变。在他简单的认知里,人的状态应该是连贯的,要么紧张,要么愤怒,要么平静。
但拾眠与似乎总能在这几种状态之间无缝切换,快得让人措手不及,所以拾门主是……天生的演员?
他摇了摇头,没有去深究这件事,反正也想不明白。
他只是侧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拾眠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道:“拾门主,你认真的?”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怀疑,但拾眠与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转过头,对着关迹笑了笑,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状。
然后,他抬起右手,比了个大拇指,动作随意又带着点吊儿郎当的意味,仿佛在说:“放心,这事我会搞定。”
关迹看着拾眠与这副模样,虽然比刚才那神经兮兮的样子要好得多,但……好吧,还是感觉有点不靠谱。
这人真的能谈判吗?
关迹在心里默默掂量着。如果让他自己来谈,大概率会把事情搞砸,他太不擅长这种弯弯绕绕的对话了。
要么直接拒绝,要么直接动手,要么……算了,好像也没有其他选项。
而拾眠与呢?至少看起来像是会说话的样子。而且之前在九桑学院的时候,他也确实展现出了不错的交际能力。
关迹沉默地思考了几秒钟,冰原上的寒风呼啸而过,带起刺骨的寒意。而国王脖子上的刀锋还在滴血,一滴、两滴,时间在一点点流逝。
最后,关迹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他说,看来是妥协了,“拾门主,你试试看吧,要是不行再说。”
这话说得很轻,甚至有些含糊,但拾眠与还是听清了,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
“多谢左护法信任。”拾眠与笑着说,语气轻快。
关迹没接这话。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重新落回国王身上,手中的刀依然稳稳地抵在对方咽喉处,没有丝毫放松。
国王看着他们两人低声交流,脸上的表情还保持着镇定。他能感觉到脖子上的伤口在流血,虽然不深,但那种冰冷的刀锋紧贴皮肤的感觉实在令人不适。
更重要的是,他可是一国之君,竟然被一个年轻人用刀指着,还被晾在一旁等着对方商量怎么处置他!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国王毕竟是国王。他能坐上这个位置,靠的不仅仅是血统,还有审时度势的能力和足够的耐心。
他知道现在形势对自己不利,对方的刀就架在脖子上,周围的上百名士兵虽然人多,但还不可轻举妄动。
所以,他选择等。
等到关迹和拾眠与终于商量完了,国王这才开口,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年轻人,我已经放了你的伙伴离开了。”国王目光落在关迹脸上,“现在,你是否可以放下这东西,和我心平气和地聊聊?”
他说着,朝旁边的士兵使了个眼色。那个士兵立刻会意,从随身携带的储物袋里取出了两支特制的笔。
士兵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将一支笔递向关迹。
关迹瞥了一眼。又看向拾眠与之前拿的那几张纸,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最上方用加粗的字体写着三个字:谈判书。
字迹工整,条款清晰,甚至还附带了灵力认证的符文,这东西关迹见过,之前拾眠与和紫铜签协议用的就是类似的法器量产物。
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连谈判书都准备好了。
关迹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接,但手刚抬到一半,旁边就伸出一只手,抢先一步把那几张纸和那支笔都拿了过去。
是拾眠与。
关迹看到拾眠与拿着笔转了起来,哼着小曲打量着原本在手中的纸。
而他只是站在原地,手中的刀依然稳稳地抵着国王的咽喉,目光在拾眠与的背影和国王的脸之间来回扫视。
“放心吧,交给我。”拾眠与面对着国王。他的笑容还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变了。
那种股温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从容的神态。他就像是又换了一个人似的,从一个温和的朋友,变成了一个老练的谈判者。
“陛下,谈判书我看完了。条件我们可以谈,但在谈之前……”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关迹手中的刀上。
“能否请我先让同伴把武器放下?毕竟,刀架在脖子上谈判,实在不太雅观,您说对吧?”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你要我们先放下武器,可以,但前提是你要给出足够的诚意。
国王自然听懂了这话里的潜台词。他皱了皱眉,但很快又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一个同样客套的笑容:“当然。既然是谈判,自然要心平气和地谈。”
国王的目光转向关迹,“这位年轻人,能否先放下刀?我以永夜国国王的名义保证,在谈判期间,你和你的同伴都是安全的。”
关迹没动,他只是看向拾眠与,用眼神询问:可以吗?
拾眠与微微点了点头,关迹这才缓缓收回了刀。刀锋离开国王咽喉的瞬间,周围的士兵明显松了口气,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国王也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手指触碰到温热的血液时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好了,”拾眠与笑着开始打圆场,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从未存在过,“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巧的玉瓶,递给国王:“这是沃云山的金疮药,对外伤有奇效。陛下可以先处理一下伤口,我们再谈也不迟。”
这个举动很突然,甚至有些突兀。国王愣了愣,但很快反应过来,接过玉瓶,打开闻了闻,这确实是上好的金疮药。
“……多谢。”国王倒出一些药粉敷在伤口上,伤口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结痂,疼痛也减轻了不少。
“不客气。那么,我们开始吧?”
国王点了点头。两人分别拿起笔,面对着漂浮在空中的那两张谈判书,谈判书是特制的法器,一式两份,悬浮在空中,方便双方同时查看和修改。
“陛下,”他的声音温和而恭敬,甚至还微微躬身行了一礼,“首先,我要代表我的同伴,向您道个歉。”这话说得诚恳,姿态放得很低。
“我们这次来永夜国,本是应紫晶商会之邀,处理一些商业上的事务。却不曾想,传送阵出了意外,误入周坊,又意外卷入了斯洛博士的事中。”
拾眠与说着,语气恰到好处的变得无奈,“虽然事出有因,但我们确实对周坊造成了破坏,给永夜国带来了损失。这一点,我们愿意承担责任。”
国王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拾门主客气了。周坊之事,我也有责任 ,作为一国之君,我未能及时发现斯洛博士的所作所为,未能阻止这场悲剧,这是我的失职。”
这话虽然说得也很漂亮。但他既没有完全接受拾眠与的道歉,也没有否认自己的责任,而是把重点放在了未能及时发现和阻止上。
潜台词是:我虽然有错,但错得不多,主要责任还是斯洛博士的。
拾眠与笑了笑,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陛下能这样想,实在令人敬佩。不过,现在周坊被毁已成定局,我们更重要的是考虑后续该如何处理。”
他顿了顿,低着头抬眼看向了国王,“陛下刚才说,需要给国民一个交代。这一点,我完全理解。但我想请问陛下,您觉得,什么样的交代,才是最合适的?”他把问题抛了回去。
国王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决定先迂回一波:“周坊是永夜国最重要的军事基地之一。”
“它的存在,关乎国家安全,关乎国民信心。如今被毁,国民必然会恐慌,邻国也必然会虎视眈眈。所以,这个交代,必须足够有力,足够让国民安心,足够震慑那些心怀不轨之人。”
拾眠与听懂了。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深思的表情:“陛下说得对。那么,依陛下之见,什么样的交代,才能达到这个效果呢?”他又把问题抛了回去。
国王看了拾眠与一眼,这个年轻人……他不主动提条件,而是不断把问题抛回来,逼对方先亮出底牌。
但国王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这就要看,拾门主和左护法,能给出什么样的诚意了。如果你们能给出足够的补偿,或许这件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补偿?”拾眠与挑眉,“不知陛下所说的‘补偿’,具体是指什么?”
“比如,”国王缓缓说道,“灵石、法器、丹药、或者其他珍贵的修炼资源。永夜国是小国,资源匮乏,如果你们能提供足够的资源,帮助我国重建防御体系,那么周坊被毁之事,或许可以既往不咎。”
这话说得很直接了,就是要钱,要资源。
拾眠与抬手,轻轻拍了拍旁边关迹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
“陛下的要求,合情合理。”拾眠与笑着将关迹挡在自己身后,继续回答,“不过,陛下可能有所不知,我和左护法此次来永夜国,是私人行程,并未携带太多资源。就算有些家底,但要一次性拿出足以重建周坊的资源,恐怕……也有些力不从心。”
国王听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那拾门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拾眠与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了一些,“或许我们可以换一种补偿方式。”
“什么方式?”
“比如……”
拾眠与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国王,“殿下,这事的责任也可以放到出我们之外的人身上。”
国王愣住了。
关迹也愣住了。
周围的士兵们更是面面相觑,不明白拾眠与这话是什么意思。
“陛下请想,”拾眠与继续说道,声音平和地回答着国王。
“周坊被毁,国民恐慌,邻国虎视眈眈——这一切的根本原因,是什么?是周坊被毁这个结果吗?不,是斯洛博士进行非法人体实验、勾结魔教余孽、最终丧心病狂引爆周坊这个过程。”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国王的表情。
“如果陛下对外宣称,斯洛博士瞒着皇室进行非法实验,事情败露后企图销毁证据,不惜引爆周坊,与入侵者同归于尽”
“而陛下您,及时发现并试图阻止,却为时已晚,只能眼睁睁看着周坊被毁……您觉得,国民会怎么想?邻国会怎么想?”
国王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听懂了拾眠与的意思,这是要死人担责呀……
把所有的锅都甩给斯洛博士这个已死了之人身上。这样一来,国王不仅没有责任,反而成了“及时发现并试图阻止”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