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伦已经小跑着折返回来,盔甲哐啷哐啷响个不停:“我这里有药!我们军医配的特效伤药!对了,我还认识永夜国最好的医生,就在主城!我带您去!”
他说着就要去拉关迹的手。关迹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就掠过一道绿色的影子。
拾眠与的扇子“啪”地一声敲在亚伦的盔甲手腕处。那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正好打在盔甲关节的缝隙上。亚伦“哎哟”一声,整条手臂麻了一瞬,动作顿住了。
但这还没完。拾眠与另一只手已经抓住亚伦的盔甲前襟,手腕一翻一送,动作流畅得像是他早在心里演练过千百遍。
亚伦整个人被他拎了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砰”地一声摔在三四丈外的雪堆里。
雪堆旁恰好有棵枯树,亚伦的盔甲撞在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软软地滑坐下来,不动了。
关迹:“……”
关迹看着这一幕,沉默了两秒。
“拾门主,”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这人没事吧?”
拾眠与已经收回了手,正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袖。他完全不管那人现在怎么样了,头也不抬:“谁管他。”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语气硬邦邦的:“左护法,我们走。”
关迹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雪堆里一动不动的亚伦,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朝雪堆走去。
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亚伦的情况。盔甲面甲歪了些,露出下半张脸,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嘴唇紧抿着,双眼紧闭,像是晕过去了。
关迹伸手按在亚伦的盔甲胸口,掌心释放出微弱的寒气。那寒气极细极柔,透过盔甲缝隙渗入,在少年皮肤表面轻轻一刺。
亚伦猛地吸了口气,睁开眼睛。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看见关迹时愣了一瞬,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挣扎着要站起来:“大人!您的伤!”
“我没事。”关迹打断他,声音平静,“你误会了。”
亚伦的动作停住了。他透过歪掉的面甲看着关迹,又看了看已经走出十几丈远的拾眠与的背影,盔甲里传来困惑的声音:“可、可是刚才另一位大人说……”
“他也没事。”关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沫,“走吧,我们还需要你带路。”
亚伦这才彻底清醒过来。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扶正面甲,盔甲又是一阵哐当乱响。
站稳后,他却没有立刻动,而是透过面甲看向关迹,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您……您真的没受伤吗?”
关迹:“……没有。”
“那刚才拾门主为什么那样问?”亚伦的声音更困惑了。
关迹沉默了一下。他看向前方拾眠与的背影。那人已经走到了一处冰坡前,正站在坡顶等着,长袍在风中翻飞,怎么跟个冰雕一样?
关迹收回目光,看向亚伦:“你刚才为什么要偷听我们说话?”
“啊?”
亚伦的盔甲一僵,连忙摆手起来:“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虽然盔甲让他这个动作看起来有些滑稽:“国王陛下委任我保护两位!这是我的第一个重要任务!我必须全力以赴!所以……所以自然要多关注两位的情况!”
他说得铿锵有力,像个宣誓忠诚的骑士。但抱歉,你并不是我们的骑士,只是个眼线罢了。
关迹看着他,半晌,轻轻摇了摇头。他对一根筋家伙向来没什么办法。
“算了。”他说,转身朝拾眠与的方向走去,“跟上吧。”
亚伦连忙跟上,盔甲哐啷哐啷的响声在冰原上格外清晰。
他一边走一边还在说:“大人!我虽然武功可能不如您,但我一定会尽力保护您的!这是我身为军人的职责!”
关迹头也不回,懒得去看他:“我还没弱到需要你来保护。”
“那、那我也要尽一份力!”亚伦的声音很坚持,同时还一直对关迹说着话,“这是我第一个独立任务!我必须好好完成!”
关迹没再理他,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冰坡下。拾眠与正站在坡顶,背对着他们,看着远方。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微微仰起的侧脸,和那双望向天际的眼睛。关迹爬上冰坡,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在坡顶,前方是一片更加开阔的冰原。
亚伦也吭哧吭哧地爬了上来,他站稳后,刚要开口说什么,拾眠与已经转身朝坡下走去。
关迹跟了上去,三人就这样沉默地走了一段。亚伦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但看着前面两人沉默的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
拾眠与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他侧过头,看向关迹,像是随口问道:“左护法之前说,要回乾昔教复命?”
关迹点头:“嗯。”
“复命之后呢?”拾眠与问,目光落在前方的冰面上,“有什么打算?”
关迹沉默了片刻,他其实没有别的打算。复命之后,教主可能会派新的任务,也可能没有。
如果没有,他大概会回到自己的住处,修炼,或者什么也不做,等着下一个任务。但他没有说这些,只是简短地回答:“看教主安排。”
拾眠与“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了一片树林。那些树早已枯死,但冰霜包裹着枝干,像是水晶雕成的林子。
亚伦这时终于忍不住了,小跑着追上来说:“穿过这片树林,再往前走五里就是传送阵附近的安全路线了!那条路有我们设的标记,不会迷路!”
拾眠与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显然他并不是很喜欢这人,所以准备一直不和他讲话。
关迹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乖乖点头:“带路吧。”
亚伦像是得到了嘉奖,声音都轻快起来:“是!”
他走到前面,小心地选择着路径。树林里的地面凹凸不平,有些地方覆盖着厚厚的雪,看不清下面的情况。
关迹跟在他身后,脚步轻盈。他其实不需要这么小心,以他的能力,这种地形算不上什么阻碍。
但他还是跟着亚伦的路线走,像是在配合少年的节奏。
拾眠与走在最后,目光始终落在关迹的背影上。
他看着关迹在冰面上行走时那种特有的轻盈感,看着风撩起他黑发时露出的苍白后颈,看着他在亚伦差点滑倒时下意识伸出的手,虽然没碰到人,只是虚扶了一下。
这些细微的动作,这些不易察觉的习惯,都和记忆中的那个人重叠在一起。
但又有些不同……
记忆中的关迹,眼神更亮一些,笑容更多一些,生气时会瞪人,高兴时会抿着嘴笑,虽然总是板着脸,但眼睛里藏着温度。
而现在这个关迹,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冰封的湖面,平静,冷冽,深不见底。
拾眠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扇骨,他想问很多事。
想问关迹这些年在乾昔教过得好不好,想问他的身体到底怎么回事,想问他还记不记得沃云山,记不记得他们的约定。
但他什么都没问。
因为他不敢。
他怕问了,得到的答案不是他想听的。他怕问了,会打碎现在这种微妙的平衡。
他怕问了,会看见关迹眼中露出陌生的、困惑的神情。
所以他只能把这些话咽回去,换成无关紧要的询问,换成看似随意的关心,换成连自己都觉得拙劣的试探。
“左护法。”拾眠与突然开口,关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拾眠与走上前,与他并肩,目光却看着前方的树林:“永夜国这边的气候和你修习的冰系法术,可还适应?”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关迹明显都沉默了一下,才回答:“冰系法术不分地域。”
“我想也是。”拾眠与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淡,“我只是想起,沃云山每年冬天也会下很大的雪。后山的冰湖会结厚厚的冰,有些弟子喜欢在上面滑冰玩。”
他说着,侧过头看关迹:“左护法会滑冰吗?”
关迹的目光闪了闪。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冰湖,笑声,有人摔倒了,有人伸手去拉,阳光照在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但那些画面实在是太模糊,转瞬即逝。他也不知道那些是什么。
“不会。”他最后说。
拾眠与眼中的光暗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笑容重新变得温和:“没关系,以后有机会可以学。其实不难,掌握平衡就好。”
关迹没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拾眠与说的“以后”,对他来说太遥远,也太虚幻。
亚伦这时在前面喊:“两位大人!前面要小心,这段路冰层很薄!我走前面探路,你们跟着我的脚印走!”
他说着,已经小心翼翼地踩上了前方一片看似平整的冰面。每走一步,都要先用脚尖试探,确认结实了才落足。
关迹和拾眠与跟在他身后,踩着那些脚印,三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穿过树林。晨光终于到来,越来越亮,冰晶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当他们走出树林时,天已经彻底亮了。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冰原,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在前方的尽头,能隐约看见一些建筑的轮廓——那是永夜国的主城边缘的小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