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迹和拾眠与跟着国王走向士兵阵型的后方。冰原上的风似乎小了些,但寒意依旧刺骨,远处,周坊废墟仍在冒着缕缕黑烟。
士兵们自发让出一条通道,他们的目光中,有警惕,有好奇,也有疲惫。这一夜的变故太多,让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
走到队伍后方,关迹看见了一辆造型奇特的马车。
那车通体银白,车身为新月造型,弧线优雅流畅,表面刻满繁复的星月纹路。车前拴着的不是真马,而是两匹由淡蓝色光晕凝聚而成的幻影马,它们踏蹄时也不会在地面上留下痕迹。
马车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哭泣声,那声音稚嫩而压抑,像是努力想忍住却又控制不住。
几人走近时,能听见车内还有另一个女声在轻声安抚:“莉奥拉,别哭了……已经没事了……”
国王的脚步顿了顿,他无奈地回头看了拾眠与和关迹一眼,眼神复杂,然后掀开马车门帘走了进去。
关迹他们站在马车外不远处的位置,没有跟进去。他听见车内传来国王的声音,比之前谈判时柔和了许多:“莉奥拉,怎么了?”
哭声停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委屈。
“父王……呜呜……我以为……我以为你……”
“没事的,没事的。”国王的声音很轻,“你看,大家这不是好好的吗?刚才我只是和那两位哥哥聊聊天而已。”
关迹侧过头,看见拾眠与正站在他斜前方,目光落在马车上,脸上没什么表情,风撩起他额前的碎发,他也面不改色。
车内又传来啜泣声,这次轻了一些。接着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人被抱了起来。
公主被国王一把抱起,国王安抚着公主,用手拍着她小小的身躯,试图让她安静下来。
“真的吗?”公主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真的。”国王说道,又斜眼看向外面,“你要不要自己看看?他们就在外面。”
但换来的却是短暂的沉默,公主睁着眼睛看向马车之外。
拾眠与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他向前走了两步,停在马车门帘外,微微弯下腰,朝里面招了招手。他脸上挂起那种温和无害的笑容,声音也放轻了些:“公主殿下,我们真的没事哦。”
关迹看见门帘被一只小手掀开一条缝。莉奥拉那双哭红的眼睛从缝隙里露出来,眼眶还盈着泪水。
她看见拾眠与的瞬间,瞳孔明显缩了一下,然后猛地放下门帘,整个人又缩了回去。
拾眠与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尴尬。他缓缓收回手,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看来是被讨厌了啊。”
关迹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重新垂下的门帘上。他想起之前在周坊地下,拾眠与一扇子削掉斯洛博士头颅的画面,想起那颗滚到公主脚边的头颅,想起女孩当时惨白的脸色。
“有可能吧。”关迹淡淡地说。
马车内又传来国王的声音,比刚才更温柔:“莉奥拉,怎么不去和哥哥们打个招呼?”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过后,公主用很小声的回答道:“我……我现在哭着……不好看……而且……”
莉奥拉此时此刻又想起了在周坊里看见的血腥画面,她一时有点接受不了,所以恍惚了一下。
国王自然是没去管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他只是再次说起,这次带着笑意:“怎么会呢?我们的小公主什么时候都最可爱。”
“来,擦擦眼泪。打起精神来,我们还要回去找黎哥哥呢,他也很担心你。”
“黎哥哥……”莉奥拉的声音终于有了点生气,她抬头望向国王询问,“他、他真的在等我吗?”
“当然,他一直守着传送阵那边,生怕你出事。”
短暂的沉默后,传来擤鼻涕的声音。国王又轻声安抚了几句,然后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他脸上的疲惫更明显了,但看向拾眠与和关迹时,又恢复了那种属于君王的沉稳:“抱歉,让两位见笑了。”
拾眠与摇摇头,他自然没把刚才的一切当回事:“公主殿下年纪还小,经历这些事,害怕是正常的。”
国王点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身对候在一旁的将领吩咐起来。
国王吩咐下去,留下一队人仔细勘察周坊废墟,检查是否还有残留的危险物品或线索。另一队去追捕那些逃走的研究员,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士兵们:“是!”
“其余人,护送王后和公主回城堡。”国王顿了顿,补充道,“注意警戒,我不希望再出任何差错。”
士兵们领命后,全部准备好四散开来,执行起任务。
国王这才重新看向拾眠与和关迹:“两位可以先行离开了。契约已定,后续事宜我会派人联系。”
拾眠与拱手给国王做了个拜拜的手势:“那我们就告辞了。”
关迹也微微颔首,两人转身准备离开。关迹下意识地紧了紧衣领,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拾眠与用眼角余光捕捉到,他正准备说点什么,但却被打断。
“等等。”国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拾眠与停下脚步,回头时脸上已经挂起了那种客套的笑:“陛下还有何吩咐?”
国王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周围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不远处一个正在搬运物资箱的小士兵身上。
那士兵看着年纪不大,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银白色盔甲,背上负着一柄几乎与他等高的重剑,走起路来盔甲部件碰撞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你,过来。”国王朝那士兵招了招手。
士兵愣了一下,慌忙放下手中的箱子,小跑着过来。
他跑到国王面前时差点被冰面滑倒,踉跄两步才站稳,手忙脚乱地行了个军礼:“陛、陛下!”
国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转向拾眠与和关迹:“让他与你们同行吧。”
“毕竟南维之行需要有人负责联络和协助。到时候出发时间、路线、贺礼交接等事宜,我会通过他传达给你们。”
他说着又转向那名士兵,抬手对面前两人做起介绍:“这两位是沃云山的拾门主和乾昔教的左护法。从今天起,你的任务就是跟随他们,负责传递消息,并在必要时提供协助。明白吗?”
士兵的盔甲头盔动了动,里面的人在用力点头:“明、明白!属下一定完成任务!”
国王满意地点点头,又对拾眠与说:“他叫亚伦,虽然年轻,但对永夜国各地都很熟悉,应该能帮上忙。”
拾眠与瞥了那士兵一眼。少年全身包裹在盔甲里,连脸都被面甲遮住,只能从盔甲的尺寸和略显笨拙的动作判断出年纪不大。
拾眠与的嘴角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既然是陛下的安排,我们自然接受。”
他说得很客气,但关迹听出了那客气下的敷衍。
这个亚伦,明面上是联络人,实际上恐怕也是眼线,既监视他们是否遵守契约,也观察他们的动向。
亚伦却完全没察觉到这些弯弯绕绕。他激动地又行了个礼,盔甲哐当作响:“属、属下一定竭尽全力!”
拾眠与已经懒得应付了。他转身继续朝冰原外走去,只丢下一句:“跟紧我们,不要乱跑。”
“是!”亚伦大声应道,小跑着跟上。
关迹走在拾眠与身侧,落后半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全身盔甲的少年正笨拙地在冰面上调整步伐,努力想跟上他们的速度却又怕滑倒,模样有些滑稽。
三人就这样一前两后地离开了士兵阵列。走出几十丈后,周围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踩在冰面上的脚步声。
走了一会儿,关迹看着前方茫茫的冰原,开口问道:“我们现在怎么走?”
他其实知道回主城的方向,但永夜国地形复杂,走错路很危险。之前他们被传送阵搞得到处跑,现在要返回,最好还是用其他附近的安全路线。
拾眠与听后转头看向关迹正要回答,身后就传来亚伦兴奋的声音:“我知道路!我对这一带特别熟!”
关迹顿住脚步,回头看去。亚伦已经小跑到他身边,盔甲面甲转向他,虽然看不见表情,但能从声音里听出雀跃:“大人要往哪去?主城吗?还是传送阵方向?我都知道最优路线!”
关迹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愣了愣。他下意识地回答:“回主城那边的路就行了。”
“路线我知道!”亚伦的声音更兴奋了,“那条路最近重修过,又安全又快!我来带路!”
他说着就要往前面冲,结果脚下冰面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去。关迹眼疾手快地伸手抓住他的盔甲后领,把人拎了回来。
“谢、谢谢大人!”亚伦站稳后,盔甲里传来不好意思的笑声。
拾眠与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关迹注意到他右手的扇子不知何时已经握在了手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扇骨。
“那就带路吧。”拾眠与说,声音平平的。
亚伦用力点头,盔甲又哐当作响。他这次小心了许多,迈着稳当的步子走到两人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说:“这边走!注意脚下,前面有一片冰面比较薄,要绕一下……”
他说话时,拾眠与已经走到了关迹身边。两人并肩跟在亚伦身后,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冰原上的风从侧面吹来,害的关迹的头发被吹乱了几缕,贴在脸颊上,他伸手捋了捋头发,才发现原来拾眠与已经离他这么近了。
拾眠与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看着前方亚伦的背影,像是随口问道:“左护法刚才引爆那么大的爆炸,现在身体还好吗?”
关迹侧过头看他,见拾眠与没有回头,依然目视前方,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需要休息一下吗?”拾眠与又问,这次声音轻了些。
关迹看向他,觉得还是说点什么吧,结果突然前面的亚伦突然转过身来:“大人受伤了吗?!”
他的声音太大,在空旷的冰原上回荡。关迹被吓了一跳,皱眉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