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册摊开在膝盖上,拾眠与的手指还停留在那张照片的边缘。但此刻,拾眠与的目光死死锁在第二排最左边的那个孩子身上。
那是个看起来八九岁的女孩。粉色的长发扎成两个马尾,垂在肩头,黄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
她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蓝色制服,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有些羞涩的笑容。
那张脸……
拾眠与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他用一种近乎机械的动作,轻轻将照片从相册里取了出来。
照片背面没有字,只有相册内页留下的淡淡痕迹。
拾眠与拿着照片站起身,带着满腔的遗憾,走向了女士那边。
“密斯婷女士。”拾眠与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异常。
听见声音的密斯婷从文件中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嗯?”
拾眠与走到办公桌前,将照片放在桌面上,用手指点了点:“请问,这张照片是哪一年的合影?”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没有任何温度。
密斯婷放下笔,拿起照片仔细端详。她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努力回忆着。
“这个呀……”她喃喃道,“这是好多年前的了,具体是哪一年有点……”
她抬起头,看向办公室墙上挂着的一幅年历,那是永夜国特有的年历,每一格都嵌着一小块会随着季节变色的水晶。
此刻大部分水晶都呈现淡蓝色,代表着永夜国的冬季。
“好像是……”密斯婷还在思索。
“两百年前的吗?”拾眠与突然开口。
密斯婷愣住了。她抬起头,透过镜片看向拾眠与,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和惊讶。
“你……”她迟疑了一下,“你是怎么知道的?”
拾眠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是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果然……”
然后,他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温和的笑容。那笑容转换得太快,快得有些不自然。
“没什么,”拾眠与笑着回答着女士,为自己的行为找补,“只是刚好看见这张照片,觉得孩子们笑得很开心,就好奇问问看。”
他说着,伸手从密斯婷手中接过照片。他的动作十分自然,没有任何问题。
密斯婷看着他,眼神里的困惑没有散去。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毕竟眼前这位是国王的贵客,有些事不该多问,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是自然,”密斯婷顺着拾眠与的话说下去,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我们这边都对孩子特别好。”
她说着,目光也落在照片上,眼中闪过一丝感慨:“那时候的不罗区还没现在这么大,设施也没现在这么好。但孩子们都是一样的单纯。”
这时,关迹也走了过来。他没有拾眠与那么多弯弯绕绕,直接走到办公桌前,从拾眠与手中接过那张照片。
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拾眠与都还没反应过来,照片就已经到了他手里。
关迹拿起照片,举到密斯婷面前,手指点在那个粉色头发、黄色眼睛的女孩脸上。
“密斯婷女士,”关迹的声音平静,“请问您知道这个孩子是谁吗?”
他的问题问得直白,没有任何铺垫。密斯婷再次看向照片。
这次她看得很仔细,眉头微微皱起,眼神在照片和关迹之间来回移动。
“这孩子……”她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看起来有点眼熟……但时间隔得太久了,我有点记不清了……”
她说着,站起身,走到书架旁。那排书架很高,几乎顶到天花板,上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种文件夹和资料册。
密斯婷仰着头,手指在一排排文件夹上轻轻划过,嘴里低声念叨着年份和编号。
“两百年前……那应该是……时纪190-200这个系列……”她的手指停在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上,“不对,还要更早一些……时纪180-190……”
她又移动了几步,手指停在另一个浅灰色的文件夹上:“这里。”
她取下那个文件夹。文件夹很厚,表面贴着标签,上面用精致的字体写着:“时纪170-180年·寄养儿童档案”。
密斯婷拿着文件夹走回办公桌,将文件夹摊开在桌面上。里面是一页页装订整齐的资料,每页都贴着照片,记录着基本信息。
她开始快速翻页。手指划过泛黄的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翻页的声音,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孩子们玩耍的笑声。
翻到某一页时,密斯婷的手指停住了。
“找到了,就是这个。”她说。
关迹和拾眠与同时凑过去看。
那一页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里的女孩和集体照里是同一个粉色的头发,黄色的眼睛,略显苍白的皮肤。
她穿着同样的蓝色制服,但在这张单人照里,她没有笑,只是安静地看着镜头,眼神有些空洞。
照片旁边是基本信息:
姓名:爱普
性别:女
出生年份:时纪172年
入院年份:时纪179年
离院年份:时纪183年
备注:研究员林德夫妇之女。先天灵脉缺陷,体弱。时纪183年冬季病逝于不罗区医疗室。
再往下是一些更详细的记录,身体状况、服药记录、定期检查结果……
但关迹和拾眠与的目光都停留在“病逝”那两个字上。
密斯婷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应该是当时周坊一位研究员的女儿。父母工作忙,就把她寄养在我们这里。”
“她天生身体不好,灵脉有缺陷,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修炼。在我们这里待了四年……最后还是没撑过去。”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平静。在不罗区工作这么多年,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了。
“资料在这里,”密斯婷将那一页资料从文件夹里取出来,递给关迹,“你们可以看看。”
关迹接过资料,和拾眠与一起仔细看了起来。资料上的字迹很工整,记录着爱普在不罗区四年的生活。
她喜欢看书,不喜欢吵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图书室,她身体不好,经常需要吃药,每周都要去医疗室检查,她很少和其他孩子一起玩,总是一个人安静地坐在角落里……
每一行记录都很简单,但拼凑起来,却勾勒出一个孤独而短暂的生命。
看完后,关迹将资料递还给密斯婷。
关迹:“谢谢你了。”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拾眠与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张单人照上多停留了一秒。
密斯婷接过资料,小心地放回文件夹里,然后将文件夹重新放回书架。
“没什么,”她说,转身走回办公桌,“我们这边的信息本来就是公开的。要是有家庭想来领养孩子,也需要看这些资料,了解孩子的情况。所以给你们看也没差。”
她说着,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再次落在桌面上那张集体照上。
拾眠与这时开口了:“密斯婷女士,这张照片可以让我们带走吗?”
他的语气很客气,甚至带着一丝请求的意味。
密斯婷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抱歉,这些照片都是不罗区珍贵的档案资料,不能外借。而且……”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歉意,“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有孩子们的故事。如果每个人都来要,那我们这里的档案就乱套了。”
这个回答在拾眠与的意料之中。他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失望的表情,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密斯婷看他这样,又补充道:“其实要是有会复制灵力的人在,倒是可以帮你复制一份。但可惜,我们这里会那种术法的工作人员今天休息,没来上班。所以……真的很抱歉。”
“没什么,”拾眠与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淡,“本来就是随口一问。”
密斯婷看着他,又看了看关迹,眼神里的困惑更深了。她实在不明白,这两位国王的贵客,为什么会对一张两百年前的老照片这么感兴趣。
但她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就在这时,亚伦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女士!我写完了!”
他站起身,拿着那本册子和笔走到办公桌前,将册子递给密斯婷。
密斯婷接过册子,仔细检查了一遍亚伦填写的内容。
她的目光在几个关键处停留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嗯,可以了。字迹工整,信息完整,没有遗漏。”她说着,在册子上盖了一个章,然后将册子合上,放回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