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不知道自己从前长什么样子,失去的记忆太多了,连自己的过去都只剩下零星的碎片。但他能想象,那个让拾眠与念念不忘的师弟,一定是个很好的人吧。
不像他,只是一具不会死的躯壳,一个没有过去的空壳。要是他也是活生生的人,是不是也可以和他们更好的相处,不那么讨人嫌……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已经快到韶华宫了,他不能让那些人看出异样。
关迹放下捏自己脸的手,沉思了一下,喃喃自语道:“活着,是什么感觉?奇怪,自己怎么会想这个?”
而韶华宫内,气氛有些微妙。
亭子里,霜月红和紫铜正坐在一起低声交谈。霜月红此刻正轻轻抚摸着紫铜的头发,动作温柔,眼神里满是一个姐姐对妹妹的宠溺。
紫铜则乖巧地坐着,偶尔说几句话,声音很轻,但能看出她很开心,两姐妹之间有一种旁人无法介入的亲密氛围。
而在亭子的另一侧,拾眠与正独自坐着,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眼神有些放空。
永吟岚坐在他身边,正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茶,动作从容,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家门主的尴尬处境。
骨溪则坐在石桌的另一头,正专心地对付一盘精致的点心。
那些点心做成各种花朵的形状,颜色鲜艳,粉色长发还随着她吃东西的动作一颤一颤的,像某种毛茸茸的小动物。
时允斜靠在亭子的一根柱子上,抱着双臂,目光在几人之间来回扫视,嘴角挂着那嘲讽的笑。
他显然很享受眼前这种局面,拾眠与被冷落,霜月红和紫铜姐妹情深,骨溪没心没肺地吃东西,永吟岚则是一贯的淡定。
“拾门主,”时允忽然开口,声音里满是戏谑,“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觉得我们乾昔教待客不周啊?”
拾眠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宫主说笑了。贵教招待得很好,茶好,点心也好,风景更好。”
“是吗?”时允挑眉,“那你怎么一副如坐针毡的样子?该不会是想念某人了吧?”
这话说得有些露骨,拾眠与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样子,轻笑道:“宫主真会开玩笑。我不过是有些累了,想安静一会儿。”
“累了?”时允嗤笑一声,“也是,陪着我们转了半天圈,是挺累的。不像某些人,现在精神正好。”
这话意有所指,拾眠与虽然不知道他在说谁,所以也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凉茶入喉,苦涩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开来,这味道还是热的好喝,冷的还是有点太勉强了。
就在这时,骨溪忽然“啊”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亭子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她。
骨溪举着自己的左手,指尖上赫然有一个小小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
她刚才吃东西太专注,没注意咬到了自己的手指,此刻正皱着眉头,看着那个伤口,嘴里嘟囔:“怎么还把自己吃了,这个不好吃……”
拾眠与立刻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永吟岚也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准备递给骨溪。
但有人比他们更快。
时允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骨溪面前,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和一卷洁白的绷带,动作熟练地拉过骨溪的手,开始处理伤口。
“别动。”时允的语气依然冷淡,但动作却异常轻柔。
他先是用玉瓶里的药水清洗伤口,那药水应该是特制的,碰到伤口时骨溪“嘶”地吸了口冷气,但很快就感觉伤口处传来清凉的感觉,疼痛减轻了许多。
时允仔细地用绷带包扎好伤口,动作专业得不像是个养尊处优的宫主,倒像是个经验丰富的医师。
他包扎得很仔细,既不会太紧影响血液循环,也不会太松容易脱落。最后还在绷带外打了一个精巧的蝴蝶结。
“好了。”时允放开骨溪的手,直起身,“过两个时辰来我这儿换药。这期间别碰水,别用力,也别再咬手了,听见没?”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依然是那种不耐烦的样子,但任谁都听得出其中的关切。
骨溪愣愣地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指,又抬头看看时允,那双大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拾眠与也看着时允,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没想到……”
“你这人还挺好。”
话音落下,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拾眠与咳嗽了一声,移开目光。
骨溪则歪了歪头,看了看时允,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忽然咧嘴笑了。
“那谢谢了!”骨溪的声音清脆明亮。
时允的脸色僵了僵,似乎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直白地道谢。
他别过脸,语气依然硬邦邦的:“谢什么谢,我只是不想有人在我的地盘上出事,到时候还要麻烦我。”
这话说得别扭,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其中的言外之意。霜月红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紫铜也抿嘴笑了。
拾眠与看着时允,忽然觉得这个脾气古怪的宫主,也许并没有表面上那么难相处。
他正要说什么,眼角余光却瞥见亭子外,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缓缓走来。
那一刻,时间仿佛变慢了。
关迹走进韶华宫的庭院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亭子里,霜月红和紫铜坐在一起低声交谈,脸上都带着温柔的笑,骨溪举着被包扎好的手指,正开心地说着什么,永吟岚安静地坐在一旁,优雅地品茶,时允则靠在柱子上,抱着双臂,嘴角带着那种别扭的笑。
而拾眠与……
拾眠与正站在骨溪身边,微微弯腰看着她手上的伤口。
关迹的脚步顿了顿,他没想到会看到这样和谐的一幕。
在他预想中,以时允的脾气和霜月红对拾眠与的成见,这几个人相处起来应该会很尴尬才对。
但现在看来……似乎还不错?
他是不是走错了???这画面有点诡异了吧……
就在他停顿的这几秒,拾眠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朝他的方向看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关迹清楚地看到,拾眠与的眼睛亮了一下。
拾眠与站直身体,脸上重新挂上那种惯常的笑,朝关迹点了点头:“左护法,你来了。”
关迹没去直接理会拾眠与的招呼,而是点点头直接走进亭子,朝众人微微颔首:“各位久等了。抱歉,我睡过头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拾眠与脸上,停顿了一秒,又移开。
“左护法。”霜月红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装模作样地关心起来,“身体可好些了?听宫主说你居然在睡觉,还挺滋润的嘛。”
她说完,还用手拍了下关迹的背,关迹无奈地看着她表示:“那还真是谢谢你的关心了。”
紫铜也站起来,朝他笑了笑。骨溪则开心地挥了挥被包扎好的手:“小迹你醒啦!你看,爆竹帮我包扎的伤口,包得可好了!”
听见这莫名其妙的外号,时允直接反驳道:“喂!你喊谁啊!”
关迹看向骨溪的手,目光在那个精巧的绷带结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时允:“有劳宫主了。”
听见关迹的话,时允看了眼他现在的身体,只是哼了一声,别过脸:“顺手而已。”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关迹的出现让原本还算融洽的氛围变得有些僵硬,尤其是拾眠与,他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却一句也说不出口,只能端着那杯凉透的茶坐在那边。
最后还是永吟岚打破了沉默。他放下茶杯,温声问道:“左护法,接下来有什么安排?我们在此叨扰多时,也该告辞了。”
关迹看向他,沉吟片刻:“教主的意思是,诸位可以在教中多住几日。而且紫晶女士还未与教主交谈,我现在去询问一下教主,再告知各位。”
他说这话时,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所有人。但只有拾眠与垂着眼,没有看他。
“那就多谢贵教款待了。”永吟岚拱手道。
关迹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在亭子里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身,对时允说:“宫主,麻烦你带他们去客房吧。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先告辞了。”
时允挑了挑眉,但没反对:“行,快点给我回来!还有那边那个小怪物过来,给你换包扎了!”
关迹又朝众人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拾眠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茶水早已凉透,倒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