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迹在黑暗中沉浮了很久。那是一种奇特的睡眠状态，意识像是悬浮在深海中，既不完全清醒，也不完全沉睡。

他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逝，但无法计量它的长短，他能感知到外界的声音，风吹过窗的呼啸，宫灯烛火轻微的响声，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模糊而遥远。

直到某个瞬间，像是从深海突然浮出水面，他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却是某张床的天花板，关迹盯着那天花板看了很久，眼神从最初的茫然逐渐聚焦，他慢慢地眨了眨眼。

这里是……教主的房间。他认出了天花板上那个特殊的图案——被反转的时钟，那是鹤也最喜欢的纹样，特意让人刻在了他卧房的天花板上。

可是，他为什么会在教主的房间里睡觉？

关迹撑着床铺坐起身，薄薄的丝绸被子从身上滑落，露出里面白色的寝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

掌心处隐约能看到淡蓝色的脉络，那是“花”的力量沉睡时留下的痕迹。

没有伤口，没有疼痛，身体状态好得不可思议，甚至比平时还要好一些。

灵力在经脉中平稳流转，像是刚刚经过一彻底的休整，连那些平时需要刻意压制的力量都异常温顺。

关迹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那股凉意让他更加清醒。看向旁边折叠好的衣服，换上后整理好。

他环顾四周，房间很大但陈设简洁，除了床和书案，就只有靠墙的一排书架和墙角的一张琴。窗子都拉上了厚厚的帘子，只有几盏宫灯散发着柔和的光。

关迹走到窗边，伸手撩开了一角帘子。窗外是教主的后花园，此刻正值午后，阳光很好，照得园中的花草都显得生机勃勃。他的目光在园中扫视，很快就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鹤也正站在一片月季花丛旁，手里拿着一个花洒，正慢条斯理地给花浇水。

他今天穿了一身浅青色的长衫，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整个人看起来格外休闲。

关迹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走向房门。推开门，午后的阳光立刻涌了进来，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迈步走向花园。

鹤也显然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但并没有立刻回头，而是继续浇完了手中的那一片花，才缓缓转过身来。

“醒了？”鹤也微笑着问，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带着关切，“感觉怎么样？”

关迹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他比鹤也稍微矮一些，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直视对方的眼睛。阳光从鹤也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让他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嗯。”关迹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睡了很久吗？”

“不算很久。”鹤也将花洒放在一旁的小石桌上，走到关迹面前，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那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大概半天吧。你最近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

关迹没有躲开这个亲昵的动作，但也没有回应。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那片月季花上。那些花开得正好，深红的花瓣层层叠叠。

“教主，”关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好像忘了些事情。”

鹤也的手顿了顿，但很快又继续抚摸他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不安的小兽:“忘了什么？”

关迹皱眉，努力在脑海中搜寻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

他记得自己和鹤也一起去某个地方放了一个盒子。然后……然后他好像睡着了，中途醒了一次，喝了一碗很苦的药，再然后……

再然后就是现在了。

中间发生了什么？他完全不记得了。

“我不记得……从放好盒子之后，到刚才醒来之前的事情。”

关迹如实说道:“只记得中途醒了一次，喝了药，然后就又睡了。”

鹤也笑了。那笑容很温和，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但不知为何，关迹总觉得那笑容深处藏着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可能是你太累了。”鹤也说，收回了手，转身重新拿起花洒。

“你最近执行的任务太多，精神力消耗太大，出现短暂的记忆空白很正常。别担心，休息几天就好了。”

他的语气太自然，太理所当然，让关迹心中那点疑虑慢慢消散了。也许……真的是这样吧。

他最近确实很累，那些任务一个接一个，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偶尔出现记忆断层，也不是不可能。

两人并肩站在花丛旁，谁都没有再说话。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微风轻轻吹过。

花园里很安静，只有鹤也浇花时水流落在叶片上的淅沥声，还有偶尔飞过的鸟雀的啁啾。

关迹看着那些被水滋润的花朵，看着水滴在花瓣上滚动，最后坠入泥土。他的目光有些放空，思绪飘到了别处。

“教主。”他又开口了，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鹤也侧头看他。

关迹沉默了几息，才缓缓问道:“那个人……最近没来吗？”

他没有说名字，但鹤也显然知道他在问谁。自然鹤也也十分清楚那人是谁。

鹤也的唇角微微上扬:“前不久刚来过，不过已经走了。”

关迹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听着。

“不过，”鹤也继续说，用手抵着下巴，咧嘴笑了一下，“你们应该还会再遇到的。后面有些事情，还需要他发挥一下。”

这话说得有些含糊，但关迹听懂了。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具体是什么事。教主自有教主的打算，他不需要知道太多，只需要在需要的时候执行命令就好。

这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几乎已经成了本能。

又沉默了一会儿，关迹觉得该走了。拾眠与他们还在时允那边，他作为左护法，总该去安顿一下客人，虽然那些“客人”严格来说并不算是客人。

“教主，”关迹开口，“拾门主他们……”

“去吧。”鹤也打断他，依然背对着他，专注地给最后一丛花浇水。

“他们现在应该在韶华宫。时允虽然脾气不好，但做事还算周到，应该不会怠慢客人。”

关迹应了一声，转身准备离开。但刚走了两步，鹤也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很轻，但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左护法。”

关迹停下脚步，回头。鹤也终于放下了花洒，转过身来看着他。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让他的脸有些逆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那双眼睛在阴影中依然温和。

“你觉得，”鹤也缓缓问道，每个字都说得格外清晰，“拾门主怎么样？”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关迹愣了愣，教主以前好像也问过类似的问题。那时候他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关迹努力回想，却发现那段记忆也变得模糊。他只记得自己当时似乎说了什么，但具体内容已经想不起来了。

也许……他真的需要好好休息了。

“拾门主……”关迹斟酌着词句，慢慢说道。

“也就那样吧。武功不错，但性格……有些轻浮。不过，应该是个好人。”

鹤也听完他的回答，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甚至满意起来。

“好，”鹤也点点头，朝他摆摆手，“去吧。注意安全。记住，乾昔教的未来可是很美好的，为了那个未来，你可要保护好自己的身体呀。”

这话说得有些没头没尾，关迹不太明白其中的深意，但他没有多问。教主有时候会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他习惯了。

也许是又犯病了吧。关迹知道，鹤也偶尔会这样，说一些似是而非、充满隐喻的话，像是在提醒什么，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朝鹤也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花园。

从教主的居所到韶华宫有一段距离，需要穿过几条回廊，经过几个庭院。关迹走得不快，脚下踩着温暖的地板，感受着午后阳光留在石面上的余温。

乾昔教的建筑大多以黑色和深灰色为主，庄重而冷肃，但此刻在阳光下，那些冷硬的线条似乎也柔和了几分。

回廊两侧种着翠竹，竹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有弟子经过，见到他都恭敬地行礼，关迹只是微微颔首，脚步不停。

他的思绪有些飘忽。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鹤也最后那句话——“乾昔教的未来可是很美好的”。

美好……吗？

关迹垂下眼睑，看着自己的手。那手很白，几乎看不见血色，隐约能看到淡蓝色的脉络。

这不是正常人类该有的肤色吧，但他已经习惯了。他早就不是正常人类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不会死，受了再重的伤也能恢复，饿了也不会觉得饿，困了也很少需要睡觉。

他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存在，按照教主的命令行动，按照教主的期望存在。

偶尔，在深夜独自一人时，他会想:这样的存在，到底算什么？

但他从不去深想。想多了没有意义，只会让自己更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