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应该已经注意到了，”她轻声说，“我的这只眼睛……和以前有点不一样。”

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只眼睛上。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那只古铜色的眼睛显得格外诡异。

紫铜闭上眼睛，开始调动体内的灵力，随着灵力的注入，那只古铜色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那光芒是淡金色的，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醒目，将紫铜的半张脸都照亮了。

几息之后，紫铜收回了灵力。眼睛的光芒渐渐熄灭，恢复了原本的古铜色。但房间里那种诡异的气氛并没有散去，反而更加凝重了。

紫铜睁开眼睛，看向三人。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加坚定，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显然，刚才那个简单的展示，对她来说消耗很大。

“你们都看到了，”她低声说，声音有些颤抖，“姐姐她……猜到了。在亭子里的时候，她就猜到了。”

拾眠与沉声问:“猜到什么？”

“猜到我的眼睛……不是凡物。”

紫铜苦笑:“这是我和神有过接触的证明。”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的风声似乎大了一些，吹得窗户微微作响。

紫铜走回桌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紧紧攥着衣料。她的目光有些放空，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这件事，”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要从沃云山覆灭的那天晚上说起。”

拾眠与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没想到紫铜会提这件事。

沃云山覆灭那晚上……那是他心中永远的痛。那场惨烈的战斗，那些死去的同门，还有……那个他没能保护的人。

紫铜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或者说，她完全沉浸在了回忆中。

“那天晚上，罗佐比用泡泡把我送走，”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但我还是被追来的士兵抓住了。他们……他们刺伤了我的眼睛。”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右眼。那个动作很轻，但带着明显的恐惧和痛苦，仿佛那场噩梦就在昨天。

“我流了很多血，感觉身体越来越冷，眼前的世界开始变成灰白色。我以为……我要死了。”

紫铜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但她强行压了下去，继续说: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要结束的时候，一个声音……把我唤醒了。”

她抬起头，眼神变得有些恍惚，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存在于这个房间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温柔，但又很……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她对我说，她能给我力量，能让我活下去，能让我……。”

“但是，”紫铜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我也要答应给她一样东西。

思绪回到当初，紫铜跪坐在地上，膝盖被粗糙的岩石磨得生疼，但她此刻根本感觉不到。

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那个站在她面前的女人身上，那张与穹苍师傅极其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脸。

“我……同意。”

紫铜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洞穴中回荡，她咬紧了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人听见她的回答，唇角缓缓上扬，那笑容就像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踏入陷阱。她伸出右手，一股不容抗拒的灵力从她掌心涌出，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上紫铜的身体。

紫铜只觉得身体一轻，原本瘫软无力的四肢被那股力量温柔地托起，整个人缓缓站了起来。

她的衣裙上还沾着刚才摔倒时蹭上的尘土和苔藓，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脸颊旁，模样狼狈不堪。

可那双眼睛，尤其是那只本应失明的眼睛却在此刻异常明亮，死死盯着面前的女人。

“那我就来实现你的愿望吧，小蔷薇。”那人的声音低柔如呢喃，清晰得可怕，“记得你许下的承诺。”

紫铜的视野开始模糊。刚才那一摔让本就虚弱的她眼前阵阵发黑，此刻只能勉强辨认出那人的轮廓，修长的身形，拖地的长发，还有那身素雅的白色长袍。

穹苍师傅的眼睛是温柔的薄荷绿色，像春日里新发的嫩叶，看着人的时候总是带着包容与关切。

可眼前这人的眼睛，紫铜用力眨了眨眼，试图看清，这人是一只瞳孔是深沉的紫色，另一只却是璀璨的金色。两种颜色在她脸上形成了诡异的和谐，却也让人莫名地感到心悸。

那人向前迈了一步，周围没有风，可她的衣摆却无风自动，轻轻飘拂而起。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缓缓按在了紫铜的额头上。

那一瞬间，紫铜的呼吸停止了。

紧接着，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灵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她的身体。

那不是温和的滋养，而是粗暴的冲刷。紫铜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熔炉，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经脉都在被高温熔化。

剧烈的疼痛从头顶炸开，迅速蔓延至全身，她张开嘴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力气都被用来对抗那股几乎要将她意识撕碎的力量。

她的脑袋胀痛欲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内疯狂生长，挤压着大脑，撕扯着神经。

视野里一片血红，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崩解。有那么几个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

可是她没有死。

这还真是有点遗憾呢……

痛苦持续了不知多久，在时间失去意义的煎熬中，紫铜的意识逐渐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那黑暗并不冰冷，反而有种奇异的温暖，像是回到了母体，被羊水包裹，安全而宁静。

然后，一点光在黑暗中亮起。那光起初很微弱，像是遥远的星辰。

但它迅速扩大、变亮，最后化作一道刺目的光束，狠狠撞进了她的意识深处。

紫铜猛地睁开眼睛。

她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缩、扩张，最后定格在一种奇异的放大状态。

最诡异的是那只本应永远无法视物的眼睛，此刻正微微颤动，然后，极其缓慢地，睁开了。

一道古铜色的光从那只眼睛里溢出。

瞳孔在睁开后的第一秒剧烈收缩，像是被强光刺激，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吓。

然后，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沿着脸颊的弧度缓缓向下，最后在下颌处凝聚成一颗饱满的水珠，滴落。

“嗒。”

很轻的一声。水珠落在地面上，并没有渗入泥土，而是在接触地面的瞬间结晶，化作一颗拇指大小的水晶，水晶内部封存着那滴泪水。

紫铜没有去看那颗水晶。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的女人身上，身体无力地向后倒去。

她只是茫然地睁着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人，像要将这张脸刻进灵魂深处。

“我会记、记得……”她艰难地开口，“把……你要的东西……带来……”

那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唇角那抹笑容更深了些。

她向前倾身，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紫铜的额头:“保护好你脚下的水晶，那是很有用的东西。”

紫铜这才如梦初醒般低下头，看向地面。那颗水晶静静躺在那里，表面光滑，内部封存的水滴像是在微微晃动。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水晶的瞬间顿了顿，那水晶是温的。她将它握在手心，紧紧攥住，仿佛那是救命稻草。

然后，她抬起头，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问道:“我、我还不知道……要带什么东西给你！”

那人听见这话，先是一怔，随即低声笑了起来。

她缓缓蹲下身，与瘫坐在地的紫铜平视，然后伸手，捏住了紫铜的下巴。

力道不重，却带着压迫感，强迫紫铜抬起脸，直视那双异色的眼睛。

“东西到一定时期，你自然会拥有。”那女人笑道，“但不是现在。有人偷了我的东西，我要你把一切都给我掰回去。”

紫铜的呼吸急促起来。她听不懂这些话，什么偷东西，什么掰回去，每一个字她都认识。她想要追问，可下巴被钳制着，连开口都困难。

女人似乎看穿了她的困惑，却并不打算解释。她松开手，随意地一推，紫铜便像破布娃娃般倒向一旁，额头磕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但紫铜此刻感觉不到疼，或者说，所有的疼痛都在刚才那场改造中被消耗殆尽了。

“后面的路，你必须按照原本的剧本走下去才行。”女人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现在已经完全乱套了，之后我会给你降下神谕，到时候，记得听我的话，小蔷薇。这样才对。”

说完，她转身，似乎准备离开。

“等等！”紫铜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撑起上半身，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至少告诉我，你是谁！为什么和穹苍师傅长得那么像？！”

女人的脚步停下了。

她缓缓回过头，那张与穹苍有七分相似的脸上，露出了怜悯的神色。

“小蔷薇。”

她轻轻地说，声音柔和得像是在哄孩子，用一根手指抵住自己的嘴巴:“有的事情，还是不要知道太多。还记得我刚才的话吗？剧情还没到那里，更何况，天机不可泄露。”

她的目光在紫铜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评估什么。

最后，她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过，我是谁，还是可以告诉你的，毕竟你再怎么说也是我的棋子，还是要点优待的。”她说，每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清晰，像是怕紫铜听漏了任何一个音节。

“这世界本是一片混沌，但在千百年前被神用手劈下，从此开创出这个时界。”

“我就是这时界的创始人，也算是你们口中所谓的神吧？”

“怎么样，作何感想？”

话音落下的瞬间，这人还想要看紫铜的反应，但看她那个样子应该是没闲心来理她了，只好转身离去，她的身影开始变淡、透明，如同被水稀释的墨迹。

最后，彻底消失在空气中，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

只剩下紫铜一个人。她瘫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颗泪水晶，双眼茫然地睁着。

不知道该看向何方，只是盯着那人离开的位置，沉默了许久，眼泪从眼睛中落下，滴在地上。

这次，并未形成水晶，而是一滴滴苦涩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