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迹明显愣住了:“……我？”
鹤也笑着点头，眼神温和却不容拒绝:“自然是你。左护法近日辛苦，也该歇歇。坐下吧。”
关迹迟疑地看向紫铜和拾眠与。紫铜面色不变，拾眠与则微微眯起了眼，目光在鹤也和关迹之间转了一圈。
关迹无法，只得在鹤也指定的蒲团上坐下。位置有些微妙，恰好处于鹤也与拾眠与之间，与紫铜相对。他能感觉到拾眠与的视线落在他侧脸上，那目光并不灼热，却让他如坐针毡。
鹤也仿佛浑然不觉席间微妙的气氛，执起茶壶，亲自为每人添了茶，茶汤注入盏中。
做完这些，他才靠回身后的软垫，端起自己那盏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首先，”鹤也开口，半举着茶杯看着几人，“紫晶女士，关于我让属下未经许可，便擅自从贵商会取走那几样小东西之事……”
他顿了顿，啜饮一口茶，才继续道:“我在此，致以歉意。”
他说得轻描淡写，歉意二字从他口中说出，与其说是赔罪，不如说是一种形式上的告知。
紫铜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但面上依旧保持着镇定，甚至挤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教主言重了。乾昔教与紫晶商会合作多年，些许……误会，不必挂怀。”
“误会？”鹤也轻笑出声，摇了摇头。
“不，不是误会。我确是让人去拿了。只不过，当时情况特殊，未来得及征得女士同意罢了。”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紫铜脸上，那目光依旧温和。
“但我想，以我们过往的合作情谊，女士应当……不会介意？”
这不是询问，而是陈述的语气，只让紫铜觉得这人脸真大……
紫铜咽了口唾沫，喉头滚动了一下，才涩声道:“……呵呵，怎么会。”
“那就好。”鹤也满意地点点头。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目光变得专注起来:“那么，既然我这边需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按照我们先前的约定，紫晶女士是否也该兑现你之前许下的承诺了？”
听到这里旁边坐的关迹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心理还是无语。
不是？这紫晶女士到底给教主许下了几个承诺？她不会是被骗了吧……
茶席间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映得那几盏清茶波光粼粼。
紫铜的呼吸再次停止了一瞬，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自然。”
“既然教主已履约，紫晶商会，从无食言之理。”
鹤也脸上绽开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那笑容让他看起来竟有些天真愉悦:“请。”
紫铜显然知道他的意思，她不再多言，伸出右手，在用于储物的青铜戒指上轻轻一抹。
微光闪过，一件物事出现在她掌心。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罗盘，通体呈暗金色，边缘雕刻着繁复的符文与星象图案，中央并非寻常指针，而是一颗悬浮着缓缓自转的多棱晶石。
晶石内部仿佛封存着一片微缩的星空与云雾，奇幻多彩。
“幻世罗盘。”紫铜将罗盘轻轻置于矮几之上，推向鹤也方向。
“注入灵力，可依心念构筑方圆百丈内虚实难辨的幻境，持续时间和强度视施术者修为而定。罗盘核心的那颗晶石是世间孤品，一旦损毁，此盘即废。”
鹤也的目光瞬间被那罗盘牢牢吸引，他伸出手，指尖先是悬在罗盘上方，随即才小心翼翼地将其拿起，低头细细端详。
那专注的神情，那眼中迸发出的是近乎孩童得到心爱玩具般的欣喜。
鹤也用手指轻轻抚摸罗盘边缘冰凉的符文刻痕，又对着阳光观察那颗自转的水晶，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与满足。
“构造精妙，灵力回路浑然天成，尤其是这核心……果然是传说中的东西。”
他把玩着罗盘，一会儿轻轻注入一丝灵力，看着罗盘表面漾起水波般的涟漪，一会儿又将其贴近耳边，倾听晶石内部的幻音。
那副模样，让关迹想起之前看到他为了一株珍奇兰花能废寝忘食好几日的状态。
好一会儿，鹤也才像是从极大的喜悦中稍稍回过神。
他抬起头，看向紫铜，笑容真挚了许多:“如此，我们之间的所有合作，便算是圆满完成了。”
紫铜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了，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卸下了千斤重担。
“是。”她肯定地点头，终于是解脱了，“依照契约，幻世罗盘交付于您，从此紫晶商会与乾昔教此项合作终止，两不相欠。”
“好。”鹤也小心地将罗盘放在自己手边，轻轻拍了拍，像是安抚一件有生命的宝物。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恢复了那种主人式的的温和笑容，目光扫过紫铜和拾眠与。
“二位贵客远道而来，辛苦了。”他执起茶壶，再次为各人添茶。
“茶尚温，请用。乾昔教虽比不得沃云山，也别有一番野趣。几位若无急事，不妨多盘桓几日，让我略尽地主之谊。”
这话说得客气周到，但席间几人都听出了送客的意味，毕竟他们是真有急事啊……
果然，不待紫铜和拾眠与回应，鹤也便转向关迹，语气自然地道:“小迹，替我送送二位贵客。记得安排周全。”
随即，他又像才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目光依旧带笑:“当然，若是贵客们行程匆忙，想要早些离开我教也可以，毕竟我们这传送法阵虽简陋，倒也稳固。左护法可随时为你们安排。”
他的目光在拾眠与脸上停驻一瞬，笑容加深:“不过，我还是多嘴劝一句，此地虽好，非久留之乡。”
“若是耽搁久了，我忽然又对什么东西起了兴致，到时候局面会变成何等模样，连我自己，也说不准呢。”
这话说得轻飘飘，甚至带着点自嘲的笑意，但那股用完即弃的话语，却让拾眠与脸色一沉，紫铜的背脊再次绷紧。
关迹早已习惯了鹤也这种看似温和实则任性的做派，心中并无波澜。
毕竟教主这样犯病多年，他只觉当务之急是尽快将这两人带离这是非之地。他立刻起身，躬身应道:“是，教主。”
随即转向拾眠与和紫铜，语气平稳:“二位，请。”
拾眠与深深看了鹤也一眼，但鹤也依旧含笑以对，自顾自地把玩着新得的罗盘，全身心都已沉浸其中。
拾眠与不再多言，拂袖起身。紫铜也紧随其后。关迹引着二人，快步离开了这座花香弥漫的庭院。
走出院门一段距离，直到再也看不见那座精致的院落，三人的脚步才不约而同地放缓了些。
关迹走在稍前，主动开口道:“传送法阵设在西侧偏殿，若二位决定即刻离开，我现下便可引路前往启动。”
拾眠与没有立刻回答，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关迹。
“左护法。”拾眠与开口，脸色有点不太好，“你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吧？”
关迹不明所以，点头:“教主已收到报酬，紫晶女士亦安然无恙。自然算是完成。”
“那……”拾眠与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关迹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两只手还靠在背后。
“之后呢？你可还会……与我们一起……”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也有些模糊，但关迹几乎没怎么思考。
或许是拾眠与眼中的某种期待过于明显，或许是方才茶席间紧绷的气氛让他也想尽快结束这场对话，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拾门主不是与南维国主有约，一月后需护送一批特殊物资前往南维吗？”
“而且我既应承了，自然会去。”
拾眠与却怔住了，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关迹。
然后，关迹看见，拾眠与的唇角，缓缓向上弯起。那不是一个玩味的笑，不是一个客气的笑，甚至不是一个喜悦的笑。那笑容最终绽放在他脸上时，是近乎释然的柔和。
“……是啊。”
拾眠与轻声说，两只手也从身后出来尴尬地挠着头，“你答应过我的，我自然……记得。”
关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有些无措，他不过是陈述一个事实，为何拾眠与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移开视线，不太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
“既然已经说定，”关迹的语气刻意板正起来。
“那拾门主还是先回客居，与他们商议离开之事吧。我看你……”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快速扫过拾眠与，最后轻笑了下，指尖偷偷释放灵力，见弄好了，便随便找了个借口打发他:“似乎尚未休息妥当，眼下都有些青影了。乾昔教虽提供了客房，终究不如自家舒适。”
拾眠与闻言，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疑惑道:“有吗？我怎不觉得困倦……”
“快回去吧。”关迹不由分说地打断他，甚至上前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看来这是在赶他了。
“具体何时启用传送阵，决定了告知我即可。我会安排妥当。”
他这副急于“赶人”的模样，与其说是左护法的尽责，不如说更像是在关心他们。
拾眠与看在眼里，非但不恼，眼中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那光芒几乎要满溢出来。
“好，好。”拾眠与从善如流地点头，语气轻松，“我回去与他们商量。届时，怕是要再麻烦左护法了。”
“分内之事。”关迹颔首。
一旁的紫铜始终沉默地看着两人互动，此时才轻轻咳了一声，道:“那……我们先回去吧。”
拾眠与应了一声，对关迹点了点头，转身与紫铜一同朝着客居方向走去。
关迹站在原地，目送着两人的背影。拾眠与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他一眼。
隔着一段距离，关迹看见他脸上那抹尚未完全消散的的笑意，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关迹迅速移开目光，也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步伐有些匆忙。
而另一边，往回走的拾眠与，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收起，就听见身旁的紫铜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噗嗤”声。
拾眠与疑惑地转头看她，紫铜努力抿着唇，但眼中的笑意却掩不住。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拾眠与的头顶。
拾眠与更疑惑了，下意识抬手往自己头发上摸去——
那里是一片冰凉，还有些湿漉漉的。他捻下一撮头发，凑到眼前。
只见那几缕的发丝间，不知何时，竟凝结了数颗细小的冰渣。那冰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正随着他的动作缓缓融化，化作冰凉的水滴，顺着发梢滑落，沾湿了他的指尖和脖颈。
这绝非自然形成，拾眠与愣了一瞬，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抬头，望向关迹离开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他又低头看了看指尖正在融化的冰晶，脸上的表情从错愕，慢慢变为无奈好笑。
他摇了摇头，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却是由衷的愉悦。
“看来……”拾眠与捻动着指尖冰凉的水渍，自言自语般轻声道，“他还挺有精神。”
至少，还有这份心思，用这种孩子气的方式，悄悄“报复”他一下。
用这种别扭的方式，回应他方才的追问与那份失而复得的约定。
明明就还是和人一样嘛，那些人都在说什么，小迹看上去明明挺好的……
阳光温暖，冰渣渐融，拾眠与拂去发间最后一点凉意，步伐却变得轻快起来。
紫铜走在他身侧，看着他眼中重新亮起的光彩，轻轻叹了口气，也算是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