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迹站在客居小楼前时,他抬眼望向这座三层高的朴素建筑楼前,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少年正埋头清扫石阶旁的落叶。
少年约莫十三四岁,身形单薄,衣袖和裤脚都卷了好几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和脚踝。
关迹认得他,教中许多无家可归的孩子都是这么被捡回来的,做些杂活,换一口饭吃,一个安身之所。
他想起自己刚醒来的那段时日,也是这般茫然无措,被鹤也捡来这里。
少年察觉到有人靠近,停下动作抬起头。看清来人是关迹后,他连忙放下扫帚,躬身行礼:“左护法。”
关迹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少年被汗水浸湿的额发,语气平淡:“拾门主一行人,住在何处?”
少年直起身,指向二楼:“回左护法,天字一号到四号房,沃云山的贵客们都住在二楼。”
关迹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二楼并列四扇木门,样式简单,门扉紧闭,他点了点头:“有劳。”
少年腼腆地笑了笑,重新拿起扫帚,继续他未完成的工作。关迹不再停留,踏上石阶。
到了二楼走廊,他停下脚步,目光依次扫过那四扇紧闭的房门。
从左到右,一号,二号,三号,四号。
他不知道该先敲哪一扇。按常理,该先寻正主紫铜,可她与拾眠与同在一层,贸然敲门若是惊扰了旁人,反倒不妥,而且他貌似忘记问他们住在哪一间了。
他沉吟片刻,决定从最东头开始,既然是第一个,那便从他那里问起,也算合乎礼节。
他走到一号房门前,抬手,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叩、叩、叩。”
他等了一会儿,屋内毫无反应,连脚步声都未曾传来。是没听见,还是不在?
关迹没有犹豫,转身走向二号房,同样叩门。依旧无人应答。
三号房,同样。
当他的指节即将落在四号房门上时,心中那点莫名的忐忑起来,若这间也无人应答,他该如何?是下楼去问那少年,还是干脆在这里等?
然而这一次,门内传来了动静。
只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木门被“哗啦”一声拉开。开门的人动作有些大,带起一阵微风,吹动了关迹额前的碎发。
来人似乎是匆匆赶来开门的,明显还有点慌忙的感觉。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关迹脸上时,那貌似有点不太顺心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只剩下一片猝不及防的空白。
关迹看见他瞳孔微微收缩,嘴唇似乎无意识地张开了一瞬,像是要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的样子。
有那么一刹那,关迹觉得拾眠与像是要对他发火,可那点隐约的火气还未成形,就在看清来人是关迹的瞬间,如同被冷水浇熄,只余下一点无处安放的尴尬。
拾眠与抬手,食指无意识地挠了挠脸颊,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竟有些孩子气。
他的视线飘忽了一下,才重新聚焦在关迹脸上:“……是你啊,额,那个,你吃饭了吗?”
关迹:“………………”
“拾门主。”关迹微微颔首,避开与拾眠与的对视,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房间内,“打扰了。教主请紫晶女士前往一叙。”
拾眠与闻言,脸上那点残余的尴尬迅速褪去。他身体微微侧开,让出门内的景象,眉头微皱:“鹤也教主?现在?”
关迹点头:“对,没错。”
他的目光越过拾眠与的肩头,看见屋内简单却整洁的陈设,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
永吟岚和骨溪坐在桌旁,骨溪正拿着一块糕点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看见关迹时眨了眨眼。永吟岚则已站起身,目光温和地望过来。
而紫铜从靠窗的位置走来,她走到拾眠与身侧,一只手轻轻按在胸口,做了一个深呼吸的动作。
“走吧。”紫铜开口,声音平静,眼神坚定,“我准备好了,左护法。”
关迹看向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坦然。
他侧身让开通道,做出引路的手势:“请。”
紫铜迈步出门,拾眠与却忽然伸手,虚虚拦了一下,动作很轻,甚至没有碰到紫铜的衣袖,但意图明确。
“我也去。”拾眠与说。
紫铜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有点为难道:“拾门主,此事……”
拾眠与笑着打断她,也不多说什么,只是简单说道:“紫晶女士既与我等同来,我便有责任确保你的安危。何况……”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关迹,“我对鹤也教主的茶会,也颇有兴趣。”
紫铜与拾眠与对视片刻,似乎在权衡。
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妥协道:“既如此,请拾门主务必……小心行事。”
“那是自然。”拾眠与唇角勾起一个微笑。
屋内,骨溪已经吃完糕点,正想说什么,永吟岚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臂,摇了摇头。
骨溪看看永吟岚,又看看门口三人,撇撇嘴,终究没出声,只是用口型对拾眠与说了句“小心点”。
关迹将这一切收入眼底。他后退半步,等紫铜和拾眠与都走出房门,才伸手去合拢门扉。
木门缓缓关闭,在门缝即将彻底合拢的瞬间,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屋内。
永吟岚正静静地望着他。
那双温和含笑的眼眸此刻正在回望着关迹,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关迹,轻缓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笑容让关迹的心猛地一跳,一股不自然的感觉由然而生。
门合拢了,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骨溪凑到永吟岚身边,小声询问“小永,你怎么了”的侧影,以及永吟岚微笑着摇头的模样。
关迹站在紧闭的房门外,有那么一会儿,他脑中一片空白。
永吟岚那个笑容为何会让他的心如此奇怪,那眼神仿佛穿透了他层层伪装的面具,直直看进了他的内心。
好不舒服的感觉……
“左护法?”紫铜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关迹深吸一口气,将方才那瞬间的悸动强行压下。他转身,面色已恢复如常,对紫铜和拾眠与点头:“请随我来。”
从客居到鹤也居住的院落,需穿过大半个乾昔教的内庭。时值午后,教中弟子大多在各司其职,回廊与庭院间人影稀疏。
关迹走在最前,速度适中,既不让身后两人觉得紧迫,也不显拖沓。走了一会儿,关迹还能感觉到身后两道目光。
沉默在三人之间,只有脚步声。还有那吓人的目光……
最终,是拾眠与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不高,但还是让这里气氛好了点:“左护法在乾昔教,有些年头了吧?”
关迹脚步未停,只是略微侧头,以示自己在听:“不算长。”
“哦?”拾眠与跟上他的步子,快走了几步,与他几乎并肩。
“可我瞧着,鹤也教主似乎很是倚重你。左护法之职,想必责任重大。”
关迹没有立刻回答。他听出了拾眠与话里的意思,这人是想要试探他在乾昔教的地位……
但这也没什么,毕竟这些本不是秘密,但由拾眠与问出,便多了层别的意味。
“教主仁慈,收留无家可归之人,予一职半衔,已是恩典。”
关迹斟酌着词句,想了想最后说了句:“尽职做事,理所应当。”
“无家可归吗?”拾眠与重复这个词,声音低了些。
关迹心头一紧,这什么意思他说的不对吗?他感觉到拾眠与的目光再次落在他侧脸,那目光沉甸甸的,让他几乎想加快脚步逃离。
“天下之大,何处不可为家?”紫铜忽然开口,也插了进来。
赶快前来试着打圆场试试:“心有所属,便是归处,心若彷徨,纵有广厦万间,亦是漂泊。”
她的话让气氛微妙的凝滞了一瞬。拾眠与深深看了紫铜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将视线转向了廊外一丛开得正盛的蓝色绣球花上。
这花……和永吟岚之前种的是一个品种的?没想到,随便找个地方转移注意力,还看见了眼熟的东西……
关迹暗暗松了口气,对紫铜投去感激的一瞥。紫铜却并未看他,只是目视前方,面色沉静。
接下来的路程,三人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沉默与先前不同,少了些试探的紧绷。
鹤也的院落就在前方,与教中其他建筑的简朴不同,这座院子被打理得如同精致的盆景。
未进院门,已能闻到随风飘来的、浓郁而繁杂的花香。
关迹在院门前停下,转身对拾眠与和紫铜道:“二位请在此稍候,容我先进去禀报。”
拾眠与点头,双手背在身后,打量起院门上的纹样。紫铜则微微颔首,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姿态端庄。
关迹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庭院内的景象与他离开时并无二致,只是石桌上那堆被黑衣人掰碎的月季花瓣已被清理干净。
鹤也果然已不在浇花,他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暗红色绣银纹长袍,正坐在庭院中央的茶席主位上,慢条斯理地烹茶。
壶冒着袅袅白气,茶香混着花香,营造出一种闲适安宁的假象。
鹤也手持竹夹,正将沸水注入一旁的茶盏中,动作优雅流畅,给人的感觉像是完全没把外面的人放在眼里。
听见脚步声,鹤也抬起头,看见是关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回来了。”
关迹走到他身侧站定,躬身道:“教主,紫晶女士与拾门主已至院外。”
“哦?”鹤也眉梢微扬,似乎对拾眠与的出现并不意外,“请他们进来吧。茶刚好。”
“是。”关迹应道,却没有立刻转身,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那位……已经离开了?”
鹤也自然知道他问的是谁,手上斟茶的动作不停,语气轻松:“早走了。你知道的,他素来不喜我这儿的规矩,也坐不住。”
关迹“嗯”了一声,心下稍安。那黑衣人在场,局面只会更难以预料。
他转身走向院门,重新打开,对等候的二人做了个“请”的手势:“教主有请。”
拾眠与与紫铜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走进庭院。
鹤也此时已放下茶具,站起身,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迎上前几步:“紫晶女士,拾门主,有失远迎。陋室粗茶,还望勿嫌。”
他的目光在拾眠与脸上停留了一瞬,笑意深了些:“拾门主竟也赏光前来,倒是意外之喜。”
拾眠与拱手还礼,笑容同样无可挑剔:“鹤也教主客气了。沃云山与紫晶商会同气连枝,紫晶女士之事,便是在下之事。”
两人言辞客气,目光相接时却有种无形的张力在空气中弥漫。关迹默默退到鹤也身侧后方,垂眸而立,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关迹只记得这两人,都假的要死……
“请坐。”鹤也侧身示意茶席。
茶席设在庭院一棵巨大的古槐树下,席上设了四个蒲团,中间一张矮几,上面已摆好四只茶盏。
紫铜和拾眠与依言落座。鹤也也在主位坐下,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他转头看向仍站在一旁的关迹,拍了拍自己身侧的蒲团,语气自然得像是在招呼老朋友:“左护法,你也坐。今日无甚要务,一起喝杯茶,聊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