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捧着绝世珍宝般,将水晶杯轻轻放在实验台上一处相对干净的区域。
然后,他动作迅捷地从旁边取来另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玉杯,里面盛着某种活物的新鲜血液。
时允深吸一口气,他用一根细长的银质导管,极其小心地从水晶杯中吸取了大约两滴量的蓝紫色血液,然后,屏住呼吸,将那导管尖端悬在玉杯上方。
一滴蓝紫色的血珠落入鲜红的血液中。
那滴蓝紫色的血液并未立刻与红色血液融合,反而像是滴入水中的油滴,在鲜红的液面上凝聚成一颗浑圆的小珠,微微滚动。
两种颜□□限分明,互不相容,仿佛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彼此试探。
时允紧紧盯着这一幕,关迹也下意识地靠近了些,看着那滴属于自己的血液在杯中挣扎。
排斥持续了一会儿,蓝紫色血珠似乎有凝结固化的趋势时,变化发生了。
鲜红的血液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一缕缕极细微的金色丝线从红色血液深处浮现,缓缓探向那滴蓝紫色的血珠。
金色丝线接触的瞬间,没有剧烈的反应,反而是一种奇异的交融。
排斥力迅速消退,蓝紫色血珠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颜色渐渐晕染开来,缓慢地向周围的鲜红渗透。
“成……成功了!哈哈!哈哈哈哈!”时允猛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
他扔掉手中的银导管,激动得手舞足蹈,甚至一把抓住旁边关迹的肩膀用力摇晃起来:“左护法!你看到了吗?!融合了!真的融合了!我的猜想是对的!哈哈哈哈!”
关迹被他晃得头晕,看着他癫狂的笑容,只能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心里想的却是两幅面孔。
宫主这疯劲,真是每次见都有新高度。什么东西?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疯。
时允笑了好一阵才勉强平复下来,但眼中的兴奋丝毫未减。他小心翼翼地摘下手套,仿佛怕手上的温度干扰了实验结果。
然后,他双手虚按在那只盛放着混合血液的玉杯上方,掌心亮起柔和的金色灵力光芒。
那光芒温柔地缠绕上玉杯,在杯口和杯壁形成一层稳固的灵力封禁。
光芒流转间,杯中的混合液体仿佛被凝固在了时间中,连最细微的波动都停止了,颜色却依然鲜活如初。
“完美……太完美了……”时允痴迷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口中喃喃自语。
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 咳嗽来得突然且猛烈,时允弯下腰,单手撑住实验台边缘,另一只手捂住了嘴。指缝间,竟隐约渗出了一抹刺眼的鲜红。
关迹眉头一皱,上前半步:“宫主?你没事吧?”
咳嗽声渐止,时允直起身,随手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迹,那点鲜红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他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声音因咳嗽而有些沙哑,却依旧亢奋:“无妨无妨!老毛病了,灵力消耗过度,气血有点翻腾而已,多吃几副补药就好!比起这个——”
他猛地转向关迹,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研究之火:“左护法!我成功了!这证明我的方向完全正确!”
他激动地来回踱步,拿着那东西细细端详:“接下来,我需要更多的样本对比,需要更精密的仪器观测融合的过程!对了,永夜国那些傻b研究员,他们的研究成果我还没找到!”
提到永夜国,关迹想起之前与国王的谈判。他开口道:“宫主说的那些的研究员,据我所知,并未处死,应该关押在监牢里。陛下曾暗示,若我方有需要,可提供有限度的接触权限。”
“真的?!”时允闻言,眼睛瞪得溜圆,一把抓住关迹的胳膊。
“左护法!你这次干得漂亮啊!这么重要的情报居然不早说!”
关迹无奈地看着他,叹了口气:“你也没问呀。”
时允乐得合不拢嘴,他用力拍了拍关迹的肩膀:“好!太好了!你在这儿等着……啊不,你自个儿玩去吧!爱干嘛干嘛!本宫主要立刻去找教主!这么重大的进展,必须马上汇报!哈哈哈!”
他说着,完全不等关迹反应,旋风一般冲到实验室一侧的衣架旁,三下五除二扯掉身上的青色实验袍,换上一件相对正式的月白色长袍,连头发都来不及仔细整理,只是随手捋了捋。
然后,他如同捧着绝世圣物般,小心翼翼地端起那个玉杯,看也不看关迹,嘴里嚷嚷着“教主这会儿肯定在书房!”,就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实验室。
“宫主,教主此刻可能正在处理……”关迹的话说到一半,时允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门外。
关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无力地垂下。
他独自站在一片狼藉却的实验室里,空气中还残留着各种药剂的气味,耳边还回响着时允癫狂的笑声。
“……这都叫什么事啊。”关迹抬手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早知如此,他宁可回练功房对着木桩挥一千次刀,也不想踏入韶华宫半步。
他环顾四周,实验台上一片狼藉,各种危险的药剂和样本敞开着,时允就这么跑了,也不怕出事?
关迹虽然不懂这些研究,但也知道有些东西暴露在空气中久了可能会失效甚至产生变化。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尽量不碰触那些不明液体,只是将几个看起来最不稳定的瓶子盖好,又将几份摊开的纸张放好。
做完这些,他松了口气。至于其他的就让时允自己回来收拾吧,反正这实验室从来也没真正整齐过。
关迹转身,准备离开这个让他头疼的地方,走到实验室门口时,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对面光洁的墙壁,脚步忽然顿住了。
那面墙之前被几个高大的标本柜挡着大半,此刻因为时允匆忙离开时带倒了旁边的架子,使得视野开阔了些。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面极大,几乎占据了大半面墙,光滑无比,刚好可以映照出实验室门口这片区域。
关迹的身影,完整地出现在镜中。
他看到了镜中的自己,身形因方才的动作而略显凌乱,长发用一根简单的布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脸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五官轮廓清晰却缺乏血色。
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向镜子,但他的眼神显得有些空洞。
这镜子……真大。关迹心想,这几乎能照出全身了吧。
时允宫主虽然向来注重容貌仪态,出门必要打扮得光彩照人,宛如一只开屏的孔雀,但在自己的实验室里挂这么大一面装饰性远大于实用性的镜子,是不是有点……过于臭美了?
他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时允平日对着小铜镜仔细整理鬓角、挑剔衣袍褶皱的模样。
再对比方才他头发凌乱、捧着血杯狂奔而去的背影,嘴角忍不住扯出一个近乎嘲弄的笑容。
“呵呵。”关迹低笑一声,摇了摇头,不再看那镜子,径直走向实验室外。
厚重的门在他身后无声关闭,走出韶华宫时,夕阳已西沉大半,天边堆积起绚烂的晚霞,这人造的景色倒也不错。
关迹站在宫门外,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甩了甩头,将思绪压下。他抬手,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果然,像教主偶尔调侃的那样,人一旦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还是给自己找点实实在在的事做比较好。
“算了。”关迹低语,像是说给自己听,“想这些无用。”
他迈开脚步,决定还是回自己的小院。至少那里安静,无人打扰,他可以继续那千篇一律却让人心安的练习,直到下一个任务将他从这种无谓的空闲中解救出来。
晚风渐起,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他的身影。
而在他身后,韶华宫深处,那间刚刚恢复寂静的实验室里。对面墙壁上,那面巨大的镜子,依旧静静地悬挂着。
阳光均匀地洒在镜面上,然而,镜中映出的,却不再是实验室门口区域的景象。
没有凌乱的实验台,没有闪烁的仪器,没有那些浸泡在液体中的诡异标本。
镜面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仔细看,似乎有水波般的涟漪在镜面深处缓缓荡漾了一下,悄无声息,转瞬即逝。
刚才映出关迹身影的那一幕,貌似只是幻觉。
又或者,那镜子从未真正映照出什么。它只是静静地挂在那里,如同沉默的见证者。
随着一阵光过,镜子仿佛从未出现在那里过,消失的一干二净,只剩下一面空旷的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