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迹凝目望去,银盒内衬着黑色丝绒,而在丝绒中央,静静躺着一片——
镜子的碎片?
只一眼,关迹便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并非生理上的不适,那片碎片仿佛一个漩涡,要将他的意识吸入其中。
他猛地闭眼,后退半步,强行稳住心神。
再睁开眼时,圣女已合上银盒。她“望”着关迹,面纱下的表情难以揣度,声音却柔和了些许:“永夜国的使者,你……可曾听说过关于这镜子的传说?”
“略有耳闻。”关迹谨慎答道,“圣女所指,可是……虚露镜?”
圣女微微颔首,托着银盒的手指轻轻摩挲盒面:“正是。此镜传为上古神物,散落四方,碎片各有灵性,这片正是其一。”
关迹的目光落在那银盒上:“永夜国国王将此物献予圣女,是为何意?”
“这不是献礼。”圣女轻轻摇头,“是归还。”
“归还?”
“百年前,此物曾存于南维雪山圣殿。后因故流落在外。永夜国国王不过是物归原主。只是……”她转向关迹,满脸忧愁。
圣女抬头看向穹顶,关迹也随着她的目光看去后,圣女再次开口:“此物早已遗失,如今能再看见这碎片,也是命运的指引吧。你认为呢?”
关迹沉默了,他知道这镜片也是教主所要寻找的,要是一切都按照教主的要求,自己以后也必会前来夺走此物。
“我不明白。”关迹如实说,“我记忆有损,许多事已不记得,所以这事我更是不清楚。”
圣女似乎并不意外,她静立片刻,忽然问道:“你可知,虚露镜碎片为何会与你共鸣?”
关迹摇头,他不知道。
“因为碎片认主。”圣女缓缓道,“它认的,并非持有者,而是……灵魂。”
“圣女是说,”关迹迟疑了一下,重新发问道,“我的灵魂,与这碎片曾经的主人……有所关联?”
“并非关联。”圣女纠正起关迹的错误,“而是同一。”
她再次来到关迹面前,银盒几乎贴上关迹胸前:“这片碎片在呼唤你。百年来,它沉寂如死物,今日却因你而苏醒。”
“永夜国的使者,你究竟是谁?或者说你曾经是谁?”
关迹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音。面对圣女的质问,他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他该怎么回答?
我是谁?
我是乾昔教左护法关迹,我是失忆之人。
我是体内寄宿诡异莲花,从尸堆中爬出的怪物。
我是拾眠与透过别人在看的某个影子。
可在那之前呢?在死亡之前呢?在这一切混乱开始之前呢?
“抱歉,我……不知道。”他最终只能如此回答。
圣女静静地望了他许久,烟雾在她周身流转,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
终于,她轻叹一声,那叹息里竟有几分怜悯。
“也罢。”她收回银盒,转身缓步走回矮榻,“今日你已解惑不少,暂且回去吧,一切也不必如此快,时间一到一切都会有结果。”
她重新坐下,恢复成最初那尊冰雕般的姿态,仿佛方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侍女上前,对关迹做了个“请”的手势。关迹行礼,转身向门外走去。
行至门边,他忽然停步,回身。
“圣女殿下。”关迹回头看向圣女,“若有一日,我想知道更多关于这镜子、关于我的事,该去何处寻答案?”
圣女闭目端坐,声音自烟雾中传来,空灵依旧:
“虚露镜散落天地间,此物可通现在、过去、将来,若想拼凑时间全貌,便去寻其他碎片吧。至于你……”
“答案不在外物,而在你心。待时机到了,自会知晓。”
“你只需知道你的心在指引你去往何处,便足以了。”
话音落下,她不再言语。
关迹知道谈话已终,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烟雾缭绕中的白色身影,转身踏出房门。
廊道里,引路的侍女仍在原处等候。见他出来,她微微欠身,便默然在前引路。关迹跟在她身后,心思却已飘远。
这一切如一张无形巨网,将他紧紧缠绕。而他站在网中央,看不清来路,望不见去途。
螺旋石阶向下,直至尽头,廊道重现。侍女引他回到宴会厅堂所在的那一层,便欠身告退,消失在廊道转角。
关迹独自站在廊中,望向厅堂大门。门内隐约传来拾眠与和封璃的争吵声,准确说,是封璃单方面的斥责与拾眠与懒洋洋的回应。
“所以你就让他一个人跟着去了?拾眠与啊拾眠与,你这门主当得可真是心大。”
“闭嘴!你以为我愿意?那侍女指名只见他一人!”
“啧啧,说不定你这什么护法,和南维圣女有什么旧情呢?”
“封璃!你再胡说八道试试?!”
关迹听着,心底那团乱麻般的思绪竟奇异地平复了些许,虽然有点吵闹,但确实比刚才好多了。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推门而入。
厅堂内,拾眠与正揪着封璃的领子,一副要动手的模样。
封璃虽被揪着,却依旧笑嘻嘻的,甚至还有闲心理了理歪掉的羽毛额饰。听见门响,两人同时转头看来。
拾眠与立刻松手,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关迹:“怎么样?没事吧?圣女找你做什么?是不是那个包裹有问题?”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关迹看着拾眠与眼中真切的担忧,忽然觉得那些沉重谜题,或许可以暂放一旁。
“无事。”他简略答道,“只是问了几个关于贺礼的问题。”
“真的?”拾眠与狐疑地看着他,“没为难你?”
关迹:“没有。”
封璃也晃了过来,金发在脑后扎成了个松散的马尾,想来是方才和拾眠与拉扯时弄乱的。
他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观察关迹的神色:“永夜国使者的面色不太好啊。莫非圣女……跟你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关迹抬眼看他,面无表情:“圣女说,约纳高地的使者若再在雪山别院喧哗,便请他去冰窟静修三日。”
封璃笑容一僵,打趣的话也被打了回去。
拾眠与“噗”地笑出声,拍了拍关迹的肩膀:“说得好!”
关迹没接话,转而问道:“亚伦呢?还没回来?”
“那小子?”拾眠与撇嘴,“谁知道啊,可能早玩疯了吧。”
关迹点点头,目光扫过窗外天色。夕阳已西斜,雪山巅染上一层金红,殿宇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晚宴在日落时开始。”他提醒道,“该去准备了。”
拾眠与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脖颈:“行吧。”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封璃,挑眉:“你呢?野鸡表哥,还不走?”
封璃哼了一声,拂袖转身:“谁稀罕跟你一道。”说罢竟真的朝另一方向走去,算是暂时离开了。
拾眠与看着他的背影,低声嘟囔:“总算清净了。”
关迹与他并肩向外走,忽然开口:“你与你这位表哥,似乎关系复杂。”
“复杂什么,不过是小时候打过几架,他输多赢少,一直记仇罢了。”话虽如此,但关迹却觉得他们之间关系还不错,虽然吵吵闹闹,但却很温馨。
二人行至别院客舍区域,永夜国的居所被安排在西南角一处独立小院,院中植着几株耐寒的雪松,石径上积雪已扫净。
推门入内,亚伦果然还没回来。厅内燃着暖炉,驱散了雪山寒意。
拾眠与径直走进里间卧房,不多时便换了身新的长袍出来,重新拿出一件斗篷披上。
关迹仍着那身护法服,只是重新束了发,洗了把脸。他站在窗边,望着院中雪松枝头积压的白雪,思绪又飘回那枚镜子碎片上。
“左护法。”拾眠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关迹回身,拾眠与走近,手中拿着一个小巧的玉瓶:“雪山寒气重,这瓶暖阳丹你拿着,睡前服一颗,可御寒护脉,虽然你不怕冷,但还是要备着点。”
他将玉瓶递过来,目光却有些闪躲,似是怕被拒绝。
关迹顿了顿,伸手接过。玉瓶触手温润,显然被握在手中有一阵子了。
“多谢。”他说。
拾眠与松了口气,咧嘴笑了:“客气什么。咱们现在可是同一条船上的。”
他向关迹那边走进了几步,说道:“晚宴上……若再有事,记得我就在你旁边。”
关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盛着笑意的翡翠色眼眸里,还是那么漂亮。
他忽然想起圣女的话,答案不在外物,而在你心。
若我的心……早已残缺不全了呢?
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那就多谢拾门主照顾了。”
窗外,落日彻底沉入雪山背后,天际最后一缕红被黑色吞没。远处钟声响起,回荡在雪山别院的每一个角落。
看来时间已到,晚宴,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