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迹的目光在拾眠与和封璃之间逡巡了片刻，心底掠过一丝微妙的思绪。
这二人虽言行举止大相径庭，眉宇间那股固执又张扬的神色，倒真有几分相似。他未多言，只是略一颔首，算是知道了此事。
拾眠与见关迹反应平静，转头便对封璃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尽是驱赶之意:“行了，你该去哪儿去哪儿，最近我可不想看见你。”
封璃闻言反而笑得更灿烂了，他抬手理了理额前那缕金色卷发:“哟，表弟越是这么说，我就越是想留下来多陪陪你。”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毕竟咱们可是血浓于水的亲人呐。”
“谁跟你血浓于水！”拾眠与低声骂了句，索性不再理会他，径自走回方才的座位，重重坐了下去。
他侧头看向仍立在原处的关迹，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左护法，过来坐。别理那只聒噪的野鸡。”
关迹面无表情地瞥了二人一眼，心底难得地浮起一丝悔意。
早知如此，方才就该随着亚伦一同离开，去庭院看看雪景，也好过在此处听这两人幼稚的争吵。
现在起身离去，是否还来得及？
“小迹。”拾眠与又唤了一声，这次语气里带了些许催促。
关迹无声地叹了口气，终是迈步走过去，在拾眠与身侧的椅子上落座。
拾眠与见他坐下，嘴角不自觉向上弯了弯，随即又转向封璃，扬起下巴:“看到没？我们永夜国的使者，可是很听我话的。”
封璃抱臂而立，嗤笑一声:“不过是座次先后，也值得炫耀？表弟啊表弟，这么多年过去，你怎么还是这般幼稚？”
“总比某些人整天顶着鸡毛招摇过市要强。”拾眠与反唇相讥。
“这是艺术！是约纳高地的传统美学！”封璃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关迹静坐一旁，目光落在厅堂尽头那扇圣女离去的大门上。
正思忖间，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廊外传来。
三人同时收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素白侍女服的女子悄无声息地步入厅堂。
侍女行至关迹面前停下，微微欠身:“永夜国使者，圣女有请。”
厅堂内霎时静了下来。
关迹心中一顿，他面上不动声色，缓缓起身:“不知圣女召见，所为何事？”
面前的侍女垂眸答道:“奴婢不知。圣女只命奴婢请使者一人前往。”
“一人？”拾眠与立刻站了起来，眉头皱起，“我是使团正使，若有要事，理当我一同前往。”
侍女依旧保持着欠身的姿态:“圣女吩咐，只见这位使者。”
她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扫过拾眠与:“还请您在此稍候。”
拾眠与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踏前一步，正要开口，关迹却抬手虚按了按他的手臂。
“无妨。”关迹看向拾眠与，声音平稳，“我去去便回。拾门主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正挑眉看好戏的封璃，“且在此处休息，勿生事端。”
拾眠与被那句勿生事端噎了一下，瞪了封璃一眼，才不情不愿地点头:“那你小心些。若有异常，立刻传讯。”
关迹颔首，同意下来。
“那就走吧。”关迹转向侍女。
侍女直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引路。
关迹迈步跟上，经过封璃身侧时，听见那人用极轻的气音笑道:“真有意思。”
关迹目不斜视，径直走过。二人出了宴会厅堂，外头是一条宽敞的廊道。
侍女走在前面，关迹跟在她身后半步处，一路无话。侍女没有交谈的意思，关迹也乐得沉默。
他们穿过三道拱门，拐过两处回廊，最终停在一座螺旋上升的石阶前。
侍女侧身让开，示意关迹先行:“使者请上，至顶层便是。”
关迹抬眸望去，石阶盘旋而上，延伸至目光难及的高处。他未多问，提步踏上。
每一步落下，阶面都会泛起极淡的蓝色光晕，转瞬即逝。
足足走了五层楼的高度，石阶尽头出现一扇双开的厚重石门。
门中央镶嵌着一枚巴掌大小的雪花形银饰，侍女上前，伸出食指在雪花银饰的中央轻轻一按。
银饰发出“咔”的轻响，随即整扇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刚好容一人通过。
门内涌出一股混杂着冷香的气流，拂过关迹的面颊。
那香气很特别，似雪后松柏，又似莲花，清冷中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这个味道和当时圣女来时是旁边的侍女带的香，是一个味道。
“圣女在内等候。”侍女退至门侧，垂首而立，“使者请进。”
关迹迈过门槛，门内是一处极其开阔的空间，与他想象中圣女居所的奢华精致大相径庭。
此处更像一座静修室，穹顶极高，抬眼便能看见雪山与飘过的浮云。四壁无窗，却因穹顶透光而明亮，地面铺着乳白色的玉石。
房间中央，烟雾缭绕。烟雾最浓处，设有一方矮榻，榻上铺着雪白的兽皮，而圣女正端坐其上。
她依旧闭着双目，面纱垂至胸前，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榻旁侍立着两名侍女，一人执香，一人捧炉，姿态恭敬静默。
关迹行至榻前，单膝跪地，垂首道:“永夜国使者，拜见圣女。”
圣女没有立刻回应，她似乎仍沉浸在某种深沉的静默中。片刻，空灵的声音才缓缓响起:“起身吧。”
关迹依言站起，依旧垂眸，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
“将那物取来。”圣女轻声吩咐。
一名侍女应声退至房间一侧的玉架前，捧回那个被拾眠与斗篷裹得臃肿古怪的包裹。
包裹此时已安静如常，再无半分光芒透出。侍女行至关迹身侧，将包裹小心置于地面，而后退开。
圣女终于有了动作，她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微动。那包裹外层的斗篷如被无形之手解开，一层层自动散落，露出内里深蓝色的原包裹布。
布包自动展开，显出一个约莫半尺宽的漆黑木盒。
这木盒的大小，与包裹最初形态相差甚远，莫非……外层那些填充物只是掩饰？
圣女指尖再点，木盒盒盖无声开启，盒内铺着深紫色绒布，而在绒布中央，静静躺着一物。
那是一个做工极为精巧的银质小盒。
关迹怔住了，那般大的木盒，层层包裹，最终竟只为了装这一个小小的银盒？
此时，圣女做了一个令关迹意外的举动。她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自榻上站了起来。
圣女身形高挑，站直后竟比关迹还高出一整个头，她闭着眼，却精准地望向关迹的方向，缓步走来。
行至关迹面前一步处，她停下。离得近了，关迹更能感受到圣女周身那股非人的空灵气息。
她面纱下的轮廓优美却疏离，仿佛雪山的一尊冰雕的神像，美则美矣，却无鲜活人气。
“永夜国的使者，”圣女开口，声音依旧空灵，“我请你来，并无恶意。只是有一事，需向你求证。”
关迹抬起眼帘，对上圣女的面容:“圣女请讲。”
圣女伸出左手，那名捧着小银盒的侍女立即上前，将银盒置于圣女掌心。圣女托着银盒，递至关迹面前。
“请伸手。”她说。
关迹心中警惕，面上却未显。他依言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圣女将那小银盒轻轻放在他掌心，触感冰凉。银盒不过三两重，关迹正欲细看时，那银盒在他掌心骤然亮起！
并非先前包裹那种透过布料朦胧的光，而是从银盒内部迸发出的强烈光芒！
光芒瞬间照亮了关迹的半边脸庞，将他掌心的纹路映得清晰可见。
关迹瞳孔骤缩，险些将银盒脱手甩出。他强自按捺住本能，五指收紧，稳住那发光的物体。
灵力自银盒中汹涌而出，顺着他掌心经络上涌，冰凉刺骨，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的亲和感。
圣女闭着的眼睛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她缓缓收回手，面纱下的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果然如此。”她轻声说，语气里满是了然。
光芒持续了一阵子过后，银盒并未恢复成原本安静的模样。
圣女伸出双手，关迹会意，将银盒放回她掌心。她托着银盒，指尖轻轻抚过盒面，那光芒居然自己消失了。
“多谢你。”圣女转向关迹，微微颔首，“我的求证，已有答案。”
她转身欲回榻上，关迹却在此刻开了口。
关迹:“圣女殿下。”
圣女脚步一顿，侧首望来。
关迹直视着她，语气平静却坚定:“关迹斗胆，可否一问。这盒中之物，究竟是什么？”
他问得直接。侍女中有人微微吸气，似觉得这问题僭越。
圣女沉默了片刻，就在众人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忽然轻轻笑了。
“告诉你也无妨。”她说着，竟真的转身走了回来，重新站至关迹面前。她一手托着银盒，另一只手抬起，指尖按在盒盖边缘的暗扣上。
“咔嗒”一声轻响。
银盒盖子弹开一道缝隙，圣女用指尖挑开盒盖，将其完全敞开，递至关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