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进行到中段时,厅堂内的气氛已经彻底活络起来。各族使者相互敬酒,交谈声与笑声混成一片喧闹的背景。
侍者们穿梭在各桌之间,不断撤下空盘,换上新的菜肴。
但关迹注意到一个细节,主座上的圣女,自始至终没有动过筷子。
她依然闭着眼睛,端坐在那张华丽的座椅上,侍女为她斟满了一杯淡金色的酒液,但圣女只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对那些美酒佳肴视若无睹。
她甚至没有睁开眼睛,关迹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他的思绪被厅堂中央的动静打断。
第一批献礼的使者已经开始行动了。
首先上前的是鲛人族的使者。
那是一位有着海蓝色长发的女性,她双手捧着一个由珍珠母贝制成的盒子,盒盖半开,能看见里面盛放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明珠。
那明珠通体浑圆,周围有水汽缭绕,凝成细小的水滴。
鲛人使者走到主座前,单膝跪地,将盒子高举过顶:
“桃禾群岛鲛人族,献上深海千年凝珠一颗。愿圣女殿下寿与天齐,愿南维永享安宁。”
侍女上前,接过盒子,转身呈到圣女面前。圣女没有睁眼,但她微微侧头。她抬起右手,指尖在明珠上方虚抚而过。
圣女点了点头。
侍女会意,将盒子盖上,退到一旁。鲛人使者起身行礼,退回自己的座位。
献礼的流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每个族群献上的礼物都独具特色,或珍稀罕见,或寓意深远。
圣女始终闭目端坐,没有太大反应。
关迹默默观察着这一切,圣女虽然闭着眼睛,但她显然能看见这些礼物,甚至能触碰到它们的本质。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感知能力了,而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方式。
他看了一眼拾眠与,这位沃云山门主此刻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酒杯,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厅堂里游移。
关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主座方向。献礼的流程已经过半,很快就要轮到永夜国了。
他的目光落在亚伦怀里的那个蓝色包裹上,按照顺序,下一个就该是他们了。
亚伦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抱着包裹的手更紧了。
“亚伦。”关迹低声开口。
亚伦猛地回过神,看向关迹:“左、左护法……”
“放松。”关迹说,声音平稳,“只是献礼而已。”
话虽这么说,但关迹自己心里也有一丝疑虑。永夜国与南维的关系向来微妙,这次献礼如果出了什么差错,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他看了一眼拾眠与,这位名义上的使者团首领,此刻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甚至开始研究起酒杯上的花纹。
关迹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还是得自己来。
他伸手,从亚伦怀里拿过那个蓝色包裹。包裹入手的那一刻,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有东西……在动?
不,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动,是某种能量的脉动。那脉动通过包裹的布料传来,微弱但清晰。
关迹的手指收紧了些,他能感觉到,包裹里的东西蕴含着强大的灵力,这不是普通的宝物,这股力量让他本能地感到警惕。
他用灵力探查了一下,包裹的布料很特殊,有隔绝灵力的效果,但他还是能隐约感觉到里面的东西是个坚硬的、有棱角的物体。
到底是什么?
关迹压下心中的好奇,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他正准备将包裹带上去献礼,就在这时——
包裹忽然亮了起来!
那光从包裹内部透出,透过深蓝色的布料,照射而出。吓得关迹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一把抓起拾眠与搭在身上的斗篷,将发光的包裹整个罩住。
斗篷的厚绒布料,隔绝效果很好,光芒立刻被遮挡了大半,只剩下边缘处隐约透出的一点。
但这一连串动作还是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几道目光投了过来,其中就包括斜前方封璃那饶有兴味的眼神。
拾眠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他猛地坐直身体,看着自己被关迹按在桌上的斗篷,又看看斗篷下面隐约透出的光,表情有点懵。
拾眠与:“左护法,你这是……”
“拾门主。”关迹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但表情严肃,“你知道这东西怎么关掉吗?”
“关掉?”拾眠与更懵了。
他顺着关迹的目光看向那团发光的斗篷,眉头皱了起来,“里面是什么?萤石?还是夜明珠?”
“不知道。”关迹说,手下按得更紧了些,“但它在发光,而且灵力波动很强。”
拾眠与的脸色变了,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盯着那团斗篷。他能感觉到,斗篷下面确实有强烈的灵力波动。
“亚伦。”拾眠与转向旁边的年轻使者,“国王给你这个的时候,说了什么?”
亚伦已经吓傻了,他看看关迹,又看看拾眠与,嘴唇哆嗦着:“国、国王说……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圣女一定会喜欢……没、没说它会发光啊……”
“没别的了?”拾眠与追问。
“没、没了……”亚伦快要哭出来了,怎么第一次出任务就碰到这种事啊……
“国王只说让我保管好,一定要亲手交给圣女……”
拾眠与和关迹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猜测,永夜国国王要么是老糊涂了,送了个会发光的麻烦过来。要么就是故意的。
这死老头到底给他们埋了几个坑?
献礼仪式还在继续,下一个就该他们了。如果拿着一个会发光的包裹上去,傻子都能看出不对劲。
就在这时,厅堂中央传来了侍者的唱喏:
“永夜国使者——”
关迹的心一沉,他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斗篷,下面的光芒似乎越来越亮,即使隔着厚实的布料,也能看到明显的光芒。这样拿上去,绝对会被所有人看见。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双手抓住斗篷的两角,用力一扯,斗篷被整个拿起。关迹动作迅速地将斗篷整个裹在包裹外面,一圈又一圈,直到把那个蓝色包裹裹成一个臃肿的布团。
光芒被彻底遮住了,但布团的形状古怪,边缘处还有斗篷的毛边,看起来简直像是随手打包的垃圾。
拾眠与看着自己的斗篷变成这样,嘴角抽了抽:“左护法,你……”
“回头赔你。”关迹头也不抬地说,声音急促。他抱起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团,转身就往主座方向走。
“等等——”拾眠与还想说什么,但关迹已经走出几步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关迹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斗篷,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一件斗篷而已。他在心里安慰自己,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关迹的身影。
关迹抱着那个古怪的布团,穿过厅堂中央的地毯。
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他面不改色,抱着临时裹起来的发光包裹,缓步上前。
走到主座前他停下脚步,单膝跪下,这是献礼的标准礼节。
他将布团双手捧起,举过头顶:
“永夜国使者,奉国王之命,献上贺礼一份。愿圣女殿下福寿绵长,愿南维与永夜永修睦好。”
话说得很官方,很得体。但关迹能感觉到,自己怀里那个布团又开始发光了。
该死,感觉交完这个之后,我们直接跑路要安全许多。关迹在心里暗骂一声,手上却稳如磐石。
侍女上前,伸手来接。但在她触碰到布团的前一刻,关迹感觉到包裹里的灵力波动忽然达到了一个峰值——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那股强烈的感觉消失了,发烫的感觉也消失了。
布团恢复了正常,就像一个普通的、裹得有点难看的包裹。
关迹心里不免疑惑起来,但表面上依然不动声色。他将布团交给侍女,侍女接过时,手臂明显沉了一下。
侍女转身,将布团呈到圣女面前。
圣女依然闭着眼睛,但她微微侧头,面纱下的轮廓似乎转向了包裹的方向。她抬起右手,指尖在布团上方虚抚而过。
那一瞬间,关迹看到圣女的嘴角,难以察觉地上扬了一下。
那笑容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如果不是关迹一直紧紧盯着她,根本不可能发现。
然后,圣女点了点头。
她的声音透过面纱传来,温和而空灵:
“代我谢过永夜国王。这份礼物,我很喜欢,神也会感谢他的。”
就这么简单?关迹心里更加疑惑了。侍女会意,抱着布团退到一旁。关迹起身行礼,转身往回走。
他能感觉到,身后有许多目光在注视着自己,其中一道则是来自斜前方的封璃。那个金发男子的目光在他背上刮过。
关迹面不改色地走回座位,刚坐下,拾眠与就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怎么样?”
“送出去了。”关迹说,目光扫过拾眠与身上消失的斗篷,心里难得地升起一丝歉意,“抱歉,你的斗篷……”
“一件斗篷而已。”拾眠与摆摆手,“我是问,那个包裹,圣女什么反应?”
关迹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圣女那个转瞬即逝的笑容,但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特别的。她收了,说谢谢。”
拾眠与显然不信,但他没有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看向主座方向。
圣女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姿态,闭目端坐,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献礼仪式继续进行,但关迹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了。
他反复回想着刚才的细节,包裹为什么会突然发光?为什么在献礼时又突然平静?圣女那个笑容是什么意思?永夜国国王到底送了什么?
一个个疑问在脑海中盘旋,却找不到答案。
宴会终于接近尾声,当最后一份礼物被呈上,圣女同样以指尖虚抚之后,侍者宣布午宴结束。
圣女缓缓起身,她依然闭着眼睛,在侍女的搀扶下转身,缓步走向主座后方的大门。
就在她即将踏入大门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侧头。
那一瞬间,关迹感觉圣女的目光扫过了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