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圣女的声音再次响起,通过某种法术传遍厅堂:
“下午诸位可在雪山别院休息。西侧庭院有温泉,东侧庭院有雪景。晚宴将在日落时开始,届时请诸位准时出席。”
说完,她不再停留,踏入大门,身影消失在昏暗的走廊深处。
厅堂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轰然喧闹起来。宾客们纷纷起身,交谈着,笑着,三五成群地往外走。侍者们开始收拾餐桌,动作迅速而有序。
关迹也站起身,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保持一个姿势坐了几个时辰,即使是他也会觉得累。
“终于结束了。”亚伦长舒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我的腿都麻了……”
拾眠与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看了一眼关迹,忽然笑了:“左护法,你说要赔我一件斗篷,可要说话算话啊。”
关迹点点头:“回去就赔。”
“我要最好的。”拾眠与得寸进尺,“用世上最好的皮做,领口要镶银边,下摆要绣云纹……”
“行。”关迹干脆地答应。毕竟是他理亏。
拾眠与反而愣住了,他没想到关迹答应得这么爽快,准备好的调侃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摸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其实也不用那么好,普通的就行。”
关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亚伦这时候已经恢复了活力。他跳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两人:“两位大人,下午我们去哪里?侍女说西侧庭院有温泉,东侧庭院有雪景,我们要不要去逛逛?说不定还能遇到其他族的使者,交流一下……”
“我不去。”拾眠与立刻说。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还没喝完的茶,慢悠悠地品了一口,“累死了,我要在这里休息。”
“啊?”亚伦失望地看着他,“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拾眠与打断他,语气随意。
“雪山别院有什么好逛的?不就是雪吗?我在其他地方看得够多了。”
关迹看着拾眠与,这位门主此刻虽然说着懒散的话,但身体却处于一种微妙的状态,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厅堂,实际上在观察每一个还在场的人。
他在警惕什么?或者说,他在回避什么?
关迹想起封璃,那个金发男子此刻还坐在斜前方的座位上,没有离开。
他正和几个约纳高地的随从说着什么,声音不大,但偶尔会朝这边瞟一眼,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兴趣。
看来拾眠与是在躲这个人。
关迹没有点破,他看向亚伦,说:“我也不去。你去吧,注意安全。”
亚伦看看关迹,又看看拾眠与,最后只能沮丧地低下头:“好吧……那我自己去转转,两位大人要乖乖在这里等我!不要走远了。”
他站起身,裹紧关迹给的披风,一步三回头地往厅堂外走。走到门口时,还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可怜巴巴的,像是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关迹目送他离开,然后重新坐下。他看向拾眠与,平静地问:“拾门主,那个人是怎么回事?老在看你。”
拾眠与的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他放下茶杯,干笑两声:“谁?那个什么……左护法你在说什么?”
“封璃。”关迹直接点破,“你从他进门开始就在关注他了,刚刚他也在看你。”
拾眠与的表情僵住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整个人瘫在椅背上,像是突然泄了气的皮球:“我不知道,我不认识,你别乱说……”
关迹:“…………”
关迹无奈地没有继续追问,他能看出来,拾眠与和封璃之间肯定不止看上去这么简单,但既然拾眠与不想说,他也不会逼问。
厅堂里的宾客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桌人还在慢悠悠地喝茶聊天,其中就包括封璃那桌。
关迹能感觉到,封璃的目光时不时会飘过来,像是在等待什么。
果然,当最后一桌宾客也离开后,封璃站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走过来,而是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衣领,抚平袖口的褶皱,又调整了一下额饰的位置。
然后,他才迈开步子,朝这边走来。
他走到拾眠与面前停下,双手抱胸,下巴微扬,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挑衅的笑容:“哟,这不是尊贵的沃云山门主吗?怎么,宴会结束了还不走,是在等我吗?”
拾眠与连眼皮都没抬,继续慢悠悠地喝茶:“谁等你了?我是在休息。某些人不要自作多情。”
“休息?”封璃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在这种地方休息?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讲究了?”
“我讲究不讲究,关你什么事?”拾眠与终于抬起头,目光冷冷地扫过封璃。
“倒是你,野鸡不在草原上扑腾,跑到雪山上来干什么?不怕冻掉毛吗?”
“野鸡”两个字一出口,封璃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瞳孔中怒火中烧:“拾眠与,你再说一遍?!”
“我说,野、鸡。”拾眠与一字一顿地重复,甚至还特意加重了语气,“怎么,耳朵不好使了?需要我帮你掏掏吗?”
“你——”封璃猛地踏前一步,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弯刀上。
刀鞘上装饰着华丽的彩色羽毛,看起来不像武器,更像艺术品。
拾眠与也站了起来,厅堂内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度。
两人对视着,目光在空中碰撞,几乎能迸出火花。
关迹坐在一旁,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他没有插手的意思,这是拾眠与的私事,他没有理由介入。
而且他看得出来,这两人虽然剑拔弩张,但都没有真正动手的打算。
果然,僵持了几秒后,封璃先松开了握刀的手。
他嗤笑一声,重新抱起双臂:“算了,懒得跟你计较。毕竟是在别人的地盘上,打起来不好看。”
“你也知道是在别人的地盘上?”拾眠与挑眉,“那还来招惹我?”
“谁招惹你了?”封璃反驳,“我就是过来打个招呼而已。怎么,见到我,连声问候都没有吗?”
“问候?”拾眠与笑了,笑容里满是讽刺,“好啊,那我问候你,最近羽毛长齐了吗?需不需要我送你点生发剂?”
封璃的额角青筋跳了跳,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强压着怒火,然后忽然转头看向关迹。
他的目光在关迹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回忆。
然后,他开口,试探道:“这位是……永夜国的使者?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关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几秒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我不认识鸡变的妖精。”
“噗——”拾眠与没忍住,笑出了声。
封璃的脸瞬间黑了,他瞪着关迹,语气不善:“你说谁是妖精?”
“你。”关迹干脆地回答,并且指着他身上的装扮。
“头上戴羽毛,说话像鸟叫,不是妖精是什么?”
“这是约纳高地的传统装饰!”封璃气得声音都提高了,“而且我说话哪里像鸟叫了?!”
“现在就像。”关迹说,“聒噪。”
封璃彻底说不出话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那表情精彩极了,像是吞了只苍蝇,又像是被雷劈了,整张脸青一阵白一阵。
拾眠与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他捂着肚子,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哈哈哈……左护法,你这话……哈哈哈……说得太好了……”
关迹保持着一贯的面无表情,甚至还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所以,你到底是什么?”
这句话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封璃猛地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努力做出威严的姿态。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压低声音,故作深沉起来,说道:
“听好了,我乃约纳高地的封璃,草原上最年轻的灵力者,未来最尊贵的继承人——”
他顿了顿,期待地看着关迹,等着对方露出惊讶或者敬畏的表情。
但关迹只是“哦”了一声。那一声“哦”,敷衍得不能再敷衍。
封璃的表情僵住了,他不死心,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是约纳高地的封璃,是约纳高地最厉害的灵力者!”
“哦。”关迹还是那个反应。
封璃终于崩溃了,他抓了抓头发,金色卷发被他揉得乱糟糟的,额饰都歪了:“你就只有这个反应吗?!哦?!我可是很厉害的!整个草原能在我这个年纪达到这个境界的,不超过五个!”
“所以呢?”关迹反问。
“所以……”封璃卡壳了。他所以了半天,也没所以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他气急败坏地转向拾眠与,指着关迹:“你这手下怎么回事?!一点礼貌都没有!”
“手下?”拾眠与终于止住了笑。
他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站直身体,伸手拍了拍封璃的肩膀,动作很重,拍得封璃一个踉跄。
“首先,他不是我的手下。其次……”他凑近封璃,压低声音,但确保关迹也能听见,“他说话就是这样,对谁都一样。你要习惯。”
“我习惯个!”封璃差点爆粗口,但及时忍住了。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再次看向关迹。这次他的目光里少了几分挑衅,多了几分审视:“你……真的不认识我?”
“不认识。”关迹干脆地说。
“奇怪……”封璃喃喃自语,“可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
他的目光在关迹脸上仔细扫过,从眉眼到鼻梁,从嘴唇到下巴,像是在对照记忆中的某个形象。
关迹任由他看着,心里却也在快速思索,这种熟悉感,到底从何而来?
没等他想出答案,封璃忽然想要报复一下旁边一直在笑话他的拾眠与。
他把手突然放在拾眠与的肩膀上挑衅起来:“哟,我亲爱的表弟?我们好不容易见面,那就这个态度?!”
拾眠与直接往下滑了一下,让封璃扑了个空,并且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快步来到关迹这边。
关迹看了他一眼后,指着封璃询问:“这是你表哥?”
拾眠与见这下是瞒不下去了,也只好认栽:“是啊……那家伙确实算是我表哥。虽然我不想承认。”
“算?”关迹挑眉。
拾眠与摆摆手,嫌弃地聊起来:“他母亲是我母亲的姐姐,但年龄比我小一岁。就因为他辈分比我高,老是以表哥自居,烦死了。”
关迹听后看着面前这个花枝招展的野鸡,再和自己身后这个有时候有点怪的家伙比起来,确实有点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