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迹平时因为体内寄宿着那朵花，灵力运转近乎永动的存在，他几乎不需要睡眠。

即便偶尔闭目养神，也总是保持着对外界最敏锐的感知，会在第一缕晨光透入前自然醒来。

可今日，他竟是被人声唤醒的。

他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随即逐渐清晰，帐顶是简单的素色，阳光透过窗洒进来。

他坐起身，被子从肩头滑落。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身体并无异样，灵力运转如常。

可为什么……会睡得这样沉？拾门主那药这么管用吗？

关迹皱眉，掀被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他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日头已升得老高，看光影方位，至少已是中午。

他竟然睡过头了！门外传来拾眠与和亚伦压低声音的交谈，关迹迅速转身，从行囊中取出那套护法制服，动作利落地穿戴整齐，他束好腰带，将长发简单扎起。

推门而出时，拾眠与正站在院中石桌旁，手里正拿着一杯茶。听见开门声，两人同时转头看来。

“左护法醒了？”拾眠与放下茶杯，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打趣，反而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关迹，“睡得可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这反常的关切让关迹微微一怔，他原以为拾眠与会趁机调侃几句。

甚至做好了被嘲笑的准备，毕竟这位门主从不放过任何能逗弄他的机会。

“无碍。”关迹简短答道，目光扫过拾眠与的脸。

对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昨夜也未睡安稳，但精神尚可。“我起晚了。”

“晚什么晚。”拾眠与摆摆手，转身继续倒水。

“昨日折腾了一天，又是献礼又是被圣女召见的，多睡会儿正常，再说了这也没什么。”

关迹沉默，走到院角那口石缸旁，舀起一瓢冷水，水是昨夜积下的雪水，冰冷刺骨。

他将水倒入铜盆，俯身掬水洗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成功把困意赶走了。

透过水面的倒影，他看见拾眠与站在他身后几步处，手里拿着条干净的布巾，欲言又止。

关迹直起身，水珠顺着下颌滴落。拾眠与这才将布巾递过来，语气故作轻松:“擦擦，雪山这寒气重，别冻着了。”

“多谢。”关迹接过，擦干脸和手。

布巾是温暖的，他将布巾递还，目光在拾眠与脸上停留了一瞬，“你昨夜没睡好？”

拾眠与接过布巾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其搭在石桌上:“还行，就是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

他转身走向亚伦:“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了？”

“都好了！”亚伦拍着胸脯，少年人精力充沛，完全看不出疲惫，“马也喂过了，行李都绑结实了，随时可以出发！”

关迹看着两人忙碌的背影，心底那丝疑虑并未消散。

他睡眠极浅已是习惯，昨夜却沉得连梦都没有。是暖阳丹的问题？不，那只是普通的御寒丹药。是圣女那番话的影响？还是……镜片共鸣的后遗症？

他下意识抚上胸口，那里的花此刻依旧安静如常。

“左护法，发什么呆呢？”拾眠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对方已背好行囊，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他:“该走了。再耽搁，天黑前到不了永夜国边境。”

关迹收回手，迈步跟上。三人走出小院，沿着昨日来时的石径往别院大门方向走。

路上遇到几拨同样准备离开的使者，众人相□□头致意，气氛平和。

行至别院大门处的广场，他们的马车已停在那里等候，仍然是他们来时的那辆。

就在三人走向马车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哟，真要走啊？”

关迹脚步一顿，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拾眠与则直接翻了个白眼，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不然呢？留在这儿陪你玩过家家？”

封璃从广场一侧的廊柱后转出来，今日他换了身装束，不再是昨日那套华丽夸张的礼服，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暗金色骑装。

腰间依旧佩着那把装饰羽毛的弯刀，金发扎成利落的马尾。

他快步走过来，挡在马车前，双手抱胸，脸上是那副挑衅的笑容。

“表弟别这么绝情嘛。”封璃歪着头，目光却飘向关迹，“我是真心邀请你们去约纳高地玩玩。草原现在正是最好的时节，草长莺飞，天高地阔，比这冰天雪地舒服多了。”

“不去。”拾眠与干脆地拒绝，伸手就要去拉车门。

“来一下又怎样嘛！”封璃忽然提高了音量，语气居然变得委屈巴巴，“我之前不也去你沃云山玩过吗？还住了一个多月呢！”

拾眠与的手停在半空，他转过身，瞪着封璃，眼眸里燃起怒火。

“你还好意思提？那次要不是你偏要来，还到处寻欢作乐，招惹这个调戏那个，害得我沃云山风气都被你带坏了！你知道后来有多少弟子学你在后山偷偷喝酒吗？！”

“那是他们自己定力不够！”封璃理直气壮地反驳，但底气明显不足，声音低了下去。

“再说了……我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啊……”

“没做什么？”拾眠与冷笑，也准备好好和他谈谈。

“要不要我把你当时干的好事一件件数出来？比如把厨房养的灵鹤拔了毛说要烤来吃，比如半夜溜进藏书阁在典籍上画鬼脸，比如……”

“停停停！”封璃连忙举手投降，耳根有些发红，“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

他忽然眼珠一转，从怀中掏出一份烫金的信封，迅速塞到了关迹手里。

关迹下意识接住，信封入手温润，表面用金线绣着约纳高地的图腾，那是一只展翅的雄鹰。

“这是正式的邀请函！”封璃后退两步，以防拾眠与抢回去。

“上面盖了印章，有效期三年！三年内随时欢迎你们来玩！”说完，他转身就跑，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广场另一侧的廊道尽头，只留下一串得意的笑声。

拾眠与在后面气得跺脚，指着封璃消失的方向一通臭骂:“你这疯子！神经病！谁要你的破邀请函！拿走！”但人早已跑远，骂声只能消散在寒风里。

他气呼呼地转身，伸手就要去拿关迹手里的信封:“给我，我这就撕了它！”

关迹却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他垂眸看着手中那份邀请函，信封做工精致。

封口处盖着朱红色的蜡印，印纹是一只雄鹰环绕着弯刀与草原，确实是约纳高地王庭的标志。

“他跑得倒快。”关迹淡淡道，指尖摩挲着信封。

“那家伙从小就这德行！”拾眠与余怒未消，但还是收回了手，瞪着那封邀请函，“左护法，别理他。他就是个闲得发慌的疯子，整天想着怎么给别人找麻烦。”

关迹没说话，而是拆开了信封，里面是一张质地厚实的羊皮纸，用墨水书写着的文字。

内容确实是正式的邀请，措辞得体，诚意十足。落款处不仅有草原王庭的印章，还有封璃本人的签名。

关迹的目光在信纸上扫过，忽然顿住。

他抬起头，看向拾眠与，嘴角罕见地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这上面，也邀请了你。”

“什么？”拾眠与一愣，凑过来看。

果然，在受邀者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左护法关迹阁下，及沃云山门主拾眠与阁下。”

拾眠与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脸色稍有缓和，但还是哼了一声:“算他还有点良心，没把我忘了。”

他伸手从关迹手里抽走信纸，快速浏览了一遍，随即折叠起来，塞回信封，“不过还是不准备去。左护法你也不许去。”

“为何？”关迹问。

“那边环境……一般。”拾眠与含糊道，眼神有些飘忽，“草原风沙大，太阳毒，住的都是帐篷，吃的是烤羊肉喝的是马奶酒，你肯定不习惯。”

“你很了解那边？”关迹问。

拾眠与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小时候跟母亲去过几次……她是那边的人。”他停了下，语气忽然变得坚决，“总之，那边不适合你。这事到此为止。”

他将信封塞进自己怀里，转身走向马车:“该走了。”

关迹看着他的背影，心底的疑惑更深了。但他没再追问，只是默默将那丝疑虑压下。

当拾眠与拉开车门时，他忽然开口:“邀请函。”

拾眠与回头:“嗯？”

“给我。”关迹伸出手，“既然写了我的名字，理应由我保管。”

拾眠与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信封，放回关迹手中:“随你。但记住我的话——别去。”

关迹接过，将信封仔细收进怀中内侧的口袋。敷衍了拾眠与几句后，跟着拾眠与上了马车。

亚伦早已坐在车厢里，见两人上来，连忙往旁边挪了挪，给关迹让出位置，车厢内部与来时别无二致。

关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拾眠与坐在他对面，亚伦则挨着车门。三人刚坐定，关迹忽然注意到，驾车的马夫换了人。

来时的马夫是个永夜国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而此刻坐在外面的人，却是个中年汉子，肤色黝黑，体格壮实。

他正低头整理缰绳，察觉到关迹的目光，抬起头，露出一张朴实憨厚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