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是?”关迹问,目光落在对方握缰的手上,手指粗短,指节宽大,掌心有厚茧,是常年干粗活的手。
但虎口处却有一道已经愈合的旧伤,形状像是……刀伤?
车夫老王闻言,转身朝车厢内躬身行礼,声音粗哑:“小人王贵,见过几位大人。老师傅病了,咳得厉害,管事就让小人顶上。大人放心,这条路小人跑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走。”
关迹点点头,没再多问。但他心中那丝疑虑却并未消散。
拾眠与似乎没注意到这些细节,他敲了敲车厢壁:“走吧,天黑前赶到。”
“好嘞!”王贵应了一声,甩动缰绳。两匹独角兽发出低低的嘶鸣,迈开步子。
关迹掀起车窗的帘子,望向窗外,雪山别院在晨光中渐渐后退。
他的目光扫过主殿,那座他们昨日参加宴会的地方。宫殿的高处,大概是四层的位置,有一扇窗户正对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窗户开着,而窗前,站着一个人。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那一身雪白的长裙,垂至腰际的银发,在红色背景中格外醒目。
是圣女,她面朝这个方向,虽闭着眼,却仿佛在目送他们离开。
关迹注意到了她,圣女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
她微微侧首,然后,她抬起手,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将右手按在左胸心口,停留了几秒,缓缓放下。
随即,她转身离开了窗前,白色身影消失在宫殿深处的阴影里。
关迹放下帘子,坐回原位。拾眠与正闭目养神,亚伦则好奇地掀开另一侧车窗,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雪景。
“怎么了?”拾眠与忽然睁开眼,看向关迹,“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关迹摇头,“只是……看见圣女在窗口。”
拾眠与眉头微挑:“哦?她在看我们?”
“或许。”关迹顿了顿,“她做了个手势。”
拾眠与:“什么手势?”
关迹抬手,按在自己左胸心口,随即放下:“这样。”
拾眠与盯着他的手,思索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慵懒:“大概是告别吧。南维有些古老的部族,送别客人时会行心礼,意为愿神护佑你心。”
他靠在车厢壁上,重新闭上眼睛:“别多想,睡会儿吧。路还长着呢。”
关迹没说话,他只是又学着圣女那个手势做了一遍。
马车继续前行,驶出雪山别院的范围,进入一条蜿蜒向下的山道。
道路两侧是茂密的雪松林,枝头压着厚厚的积雪,偶尔有雪块坠落。独角兽的蹄声在山林中回荡,车轮碾过结冰的路面,偶尔打滑,但都被车夫熟练地稳住。
车厢内逐渐暖和起来,暖炉里烧着炭火,亚伦开始觉得热,脱下了外层的厚棉袄,只穿着里面的夹袄。
拾眠与也解开了斗篷的系带,将其搭在膝上。
关迹依旧端坐着,他不怕冷,也不怕热,体内那朵莲花总是让他始终处于最适宜的状态。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闭目养神的拾眠与脸上,他忽然想起昨夜圣女的问题,想起拾眠与和封璃之间奇怪的关系。
“拾门主。”关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拾眠与睁开眼:“嗯?”
关迹看着他,问出了一个盘旋在心中许久的问题:“你的父母……是怎么样的人?”
亚伦也转过头来,好奇地看着拾眠与。这位沃云山门主的身世,众人皆知他是前任门主拾云的独子,自幼天赋异禀,前任逝去后不多年便接任门主之位。
但对于他的母亲,却几乎无人知晓,连名讳都未曾流传。
拾眠与的表情凝固了,他坐直身体,目光落在虚空处,沉默了很久。
叹了口气,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个遥远的梦:
“我父亲啊,他是个很好的人。武功强,灵力深厚,剑法超绝,江湖上提起,无人不敬。但他对我从没摆过门主的架子。”
拾眠与的嘴角上扬,回忆起来:“我小时候调皮,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把沃云山闹得鸡飞狗跳。”
“别的长老要来罚我,他总是拦着。后来我大了,闯的祸也越来越大,他还是纵容我,顶多不痛不痒地说几句。”
“所以你看,”拾眠与抬起头,看向关迹,笑容里带着自嘲,“我这一身坏毛病,都是他惯出来的。”
关迹静静听着,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年幼的拾眠与在沃云山的庭院里奔跑,身后是无奈摇头却满眼宠溺的父亲。
“那你母亲呢?”亚伦忍不住问。
拾眠与的笑容淡了下去。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声音更轻了:“母亲……在我六岁那年,就离开了。”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车轮碾过冰雪的声响。
“我只记得一些片段。”拾眠与继续说着,“她喜欢骑马,沃云山后山有一片草场,她常带着我,两人共乘一骑,在草场上疯跑。”
他抬起手,从怀中取出一把折扇,那正是他平日惯用的那把。
“这扇子,是她留给我的。”拾眠与打开扇子,轻轻摇动。
“她说,男孩子要有点书卷气,不能光会舞刀弄枪。可我那时太小,根本听不懂,只觉得这扇子不如木剑好玩。”
“他们都是极好的人。”拾眠与最后说,抬起头,看向关迹,翡翠色的眼眸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奈何只是……缘分太浅。”
关迹沉默了,他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故事。更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竟勾起了拾眠与如此深的回忆。
他看着对方平静的面容,心底罕见地涌起一丝名为歉疚的情绪。
“抱歉。”关迹低声道,“我不该问这个。”
拾眠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重新变得鲜活:“道什么歉?这又不是什么不能提的事。”
他倾身向前,用扇子轻轻点了点关迹的鼻尖,动作亲昵自然:“再说了,要是给左护法说的话,我还是可以的。”
关迹怔了怔,鼻尖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点凉意。
他看着拾眠与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翡翠色眼眸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他别开视线,声音有些干涩:“……多谢。”
“谢什么。”拾眠与坐回原位,将扇子重新收进怀中,语气轻松起来,“倒是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只是……”关迹顿了顿,“好奇。”
他确实好奇,好奇拾眠与的过去,好奇那个纵容儿子的父亲,好奇那个爱骑马的母亲。
在父亲宠爱中长大的孩子,是如何成长为如今这位看似慵懒散漫、实则心思缜密的沃云山门主。
“好了,别想这些陈年旧事了。”拾眠与摆摆手,掀开车窗帘子往外看,“咱们到哪儿了?”
亚伦也凑过去看,窗外依旧是雪松林,但树木似乎稀疏了些,远处能看见开阔的雪原。
“好像已经下山了。”亚伦说,“看,那边有村庄的炊烟!”
拾眠与点点头,却忽然皱了皱眉:“怎么感觉……有点热?”
关迹也察觉到了,车厢内的温度在不知不觉间升高了许多。
暖炉里的炭火并未加旺,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闷热的气息,像是从车厢外部渗透进来的。
亚伦已经开始冒汗,他脱下夹袄,只穿着单薄的内衫,还是觉得热,不停用手扇风:“真的好热……是不是暖炉烧太旺了?”
拾眠与伸手摸了摸车厢壁,木质厢体触手温热,甚至有些烫。他脸色微变,掀开帘子朝车外喊道:“王贵!停车!”
车夫没有回应。马车依旧以稳定的速度前行。
“王贵!”拾眠与提高音量。
还是没回应。
关迹猛地起身,一把掀开车门帘。车夫王贵背对着他们,坐得笔直,双手稳稳握着缰绳,仿佛根本没听见身后的呼喊。
“不对劲。”关迹低声道,灵力已在指尖凝聚。
拾眠与也站了起来,他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象,依旧是雪松林,但那些树木的形态、排列方式,与一刻钟前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们……”拾眠与的声音沉了下去,“一直在绕圈子。”
话音未落,马车忽然剧烈颠簸!
“啊!”亚伦惊呼一声,差点摔倒。
关迹伸手扶住他,同时另一只手按在车厢壁上,灵力透出,稳住车身。
但颠簸并未停止,反而越来越剧烈,像是车轮碾过了什么凹凸不平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