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剧烈的颠簸与木料不堪重负的呻吟。
亚伦紧紧抓住车座边缘,拾眠与一手稳住身形,另一手已按在了腰间的折扇上。
关迹确定好外部车夫已无法沟通,且这辆马车正将他们带往未知的险境。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破局而出。
“坐稳。”他低喝一声,左手依然扶着亚伦,右手已迅疾地探向腰间,那里佩着的一把刀。
刀鞘古朴无华,但当他拇指轻推开,一抹凛冽的寒光便自鞘中流泻而出。
没有多余的花哨,关迹双手握刀,刀尖斜指车厢顶棚与侧壁的连接处。
他周身气息沉凝,体内灵力灌注于双臂。就在刀锋即将劈落之际——
“吁——!”
车外传来马夫一声拖长的吆喝,与此同时,两匹拉车的独角兽发出尖锐的嘶鸣,前蹄猛然扬起,又重重踏下!
刺耳的摩擦声爆响,车轮在地面上疯狂打滑。巨大的惯性将车厢内的三人狠狠向前抛去。
关迹劈砍的动作骤然中断,重心前倾,他反应极快,反手将刀柄往车壁一杵,借力稳住身形。
拾眠与就没那么从容了,他正全神贯注于窗外异象,这突如其来的急刹让他整个人从座位上弹起,若非及时用手撑住对面关迹的肩膀,几乎要扑进对方怀里。亚伦则直接滚到了车厢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哼。
“搞什么鬼!”拾眠与惊魂未定,稳住身体后立刻火冒三丈,对着车门方向吼道。
“这他娘算哪门子老司机?!十几年就练出个急刹车?!”
他的怒吼在狭小的车厢内回荡,却依旧没有得到车外任何回应。只有马车彻底停稳后,周围陷入了一片奇异的寂静。
先前的颠簸、风声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微风拂过车厢的细微声响。
三人惊疑不定地对视一眼,拾眠与示意关迹戒备,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探向车门。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门栓时。
“咔哒。”
门栓从外面被打开了。
车门被向外拉开一道缝隙,午后明亮得有些过分的阳光泼洒进来。
一个身影背光站在门口,正是那个名叫王贵的车夫。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憨厚朴实的笑容。
“几位贵客,”王贵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的声音粗哑却透着热情:“咱们到了。请下车吧。”
到了?到哪儿了?
拾眠与心头疑云更重,他看了一眼关迹,后者持刀的手并未放松,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先出去看看。
亚伦也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拾眠与深吸一口气,一把将车门完全推开,耀眼的阳光让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待视线适应后,眼前的景象让他,以及随后探出身来的关迹和亚伦,彻底怔住了。
没有巍峨的雪山,没有茂密的雪松林,更没有永夜国那边熟悉的建筑物。
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片广袤得仿佛没有边际的草原。
天空是澄澈的瓦蓝,几团蓬松的白云悠然漂浮。目光所及,是起伏延绵的绿色草浪,一直蔓延到天地交接的远处,与天际线融为一体。
微风拂过,发出沙沙的轻响,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泥土与野花混合的清新气息。
他们乘坐的马车,正停在一片略显平整的草地上,车轮甚至微微陷入了松软的草皮。
拉车的两匹独角兽正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面,似乎也对环境的骤变感到困惑。
王贵依旧笑呵呵地站在车门旁,仿佛眼前这乾坤挪移般的景象再正常不过。
“贵客,请。”他又催促了一声。
拾眠与率先跳下马车,踩在柔软的草地上,关迹紧随其后,落地无声,目光迅速扫视四周。
亚伦最后一个下来,少年张大了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陌生的草原风光。
“这……这是哪儿?”亚伦喃喃道。
没人能回答他,拾眠与脸色阴沉,正欲回身质问那车夫王贵。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便从侧后方传来:
“哟!真没想到,我这邀请函才送出去不到半天,表弟你们就这么迫不及待,快马加鞭赶来玩儿了?真是给为兄面子啊!”
三人霍然转头,只见封璃不知从哪个草坡后面转了出来。
他脸上挂着夸张的惊喜表情,张开双臂,迈着轻快的步子朝他们走来,仿佛真是偶遇了远道而来的亲朋。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封璃走到近前,目光在拾眠与铁青的脸上转了转。
他又瞥过关迹手中那柄刀,笑容越发灿烂:“既然来了,那就别客气了!走走走,我亲自带你们参观参观我们约纳高地最美的大草原!保证让你们乐不思蜀!”
说着,他极其自然地伸手,就要去揽拾眠与的肩膀,另一只手则看似随意地探向关迹的手腕,似是要接过他手中的刀,又像是要拉他同行。
拾眠与“啪”地一声打开了封璃伸过来的胳膊,力道不轻。
封璃吃痛地缩回手,揉了揉小臂,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嘟起嘴,露出委屈又不满的神色。
“你们这是什么眼神,什么态度嘛!我可是好心好意邀请你们,还特意派人……呃,安排车马把你们接过来,一片赤诚啊!”
他那特意派人安排的说法,让拾眠与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拾眠与上前一步,几乎要戳到封璃的鼻尖,声音里压着怒火:“封璃!就因为你那一片赤诚,你就敢在半路上拦截、掉包永夜国使团的车驾?!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你这是绑架!是外交事件!”
封璃眨了眨眼,理直气壮地回答:“哦,对啊。”
“……”这直白到无耻的承认,让拾眠与酝酿了一肚子的斥责和道理全都噎在了喉咙里,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指着封璃“你”了半天,最后只能狠狠一甩袖子,扶住自己的额头,感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更痛了。
关迹在一旁冷眼旁观,此刻才淡淡开口:“拾门主,此人是你血亲。要动手吗?我可以负责制服,你无需为难。”
这话让旁边的亚伦缩了缩脖子,也让封璃嘴角的笑容微微抽搐了一下。
拾眠与放下手,看了一眼关迹,又看了一眼满脸写着来玩嘛来玩嘛的封璃,最终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语气透着一股疲惫的认命:“算了……打他我还嫌手疼。让他疯,我看他这疯病能持续多久!反正……”他环视了一下这片陌生的草原,咬牙道,“来都来了!”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颇有几分自暴自弃的意味。
关迹闻言,目光在拾眠与略显烦躁的脸上停留一瞬,然后手腕再转,“锵”的一声轻响,那柄寒意逼人的刀已然干脆利落地归入鞘中。
他不再看封璃,转而观察起四周的环境与远处隐约的毡房。
封璃立刻像是得到了特赦令,脸上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重新堆起灿烂的笑容,用力拍了几下手掌:“这就对了嘛!人生得意须尽欢!来了我们约纳高地,怎么能不好好体验一番草原儿女的豪情?”
随着他的掌声,原本看似空无一人的草原草坡后、低洼处,忽然站起了许多人。
他们穿着色彩鲜艳与毛皮镶边的草原服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肤色健康,眼神明亮,好奇地打量着拾眠与三人,脸上带着善意的笑容。
显然,他们早已潜伏在周围。
封璃高声吩咐了几句,语速很快。那些人闻言,立刻发出一阵欢呼,然后迅速行动起来。
有的翻身上了不远处的马匹奔向远处的毡房群,有的则开始就地收拾,搬来毡垫、矮几。
“走吧,我尊贵的客人们!”封璃转身,意气风发地引路,“先到我的帐子里歇歇脚,接风宴马上就好!让你们尝尝最地道的烤全羊、马奶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