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拾眠与也只能阴沉着脸,示意关迹和亚伦跟上。
关迹默然迈步,他目光不时扫过那些忙碌的草原族人,将他们好奇张望的神情、麻利的动作一一记下。
亚伦则有些忐忑又有些兴奋地跟在最后,少年心性,对这突如其来的冒险和截然不同的风物充满了复杂的好奇。
封璃所谓的帐子,并非寻常的小帐篷,而是一座规模颇大、装饰华丽的王帐。
帐顶装饰着翎毛和彩旗,帐帘用厚重的织锦制成,绘有雄鹰与弯刀的图腾。
帐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厚的地毯,矮几、坐垫、铜制器皿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火塘。
封璃热情地招呼他们落座,自己则坐在主位。
不多时,穿着鲜艳长裙的草原姑娘们纷纷前来,端上了滋滋冒油、香气扑鼻的烤羊肉,配以奶疙瘩、炒米、新鲜奶酪,以及用银碗盛着的酒。
帐外很快响起了悠扬苍凉的琴声和节奏欢快的鼓点,隐约还有青年男女的歌声与欢笑。
封璃兴致极高,亲自用小刀割下最鲜嫩的羊肉分给三人,又不断举碗劝酒。
拾眠与起初还板着脸,但架不住封璃插科打诨和周围热烈气氛的感染,加上那烤羊肉外焦里嫩确实美味,几碗酒下肚,脸色也缓和了不少,偶尔还会和封璃拌几句嘴。
关迹吃得很少,只略尝了尝羊肉和奶酪,对酒更是碰都没碰。
他更多时候是在观察,他的沉默与周身若有若无的冷感,与帐内热闹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但封璃似乎并不介意,甚至时不时会抛个话题给他,尽管得到的回应通常简短至极。
接风宴后,封璃又兴致勃勃地拉着他们欣赏草原风光。他不知从哪里弄来几匹温顺的骏马,非要带他们骑马漫步。
拾眠与拗不过他,加上确实多年未曾纵马,看到那些膘肥体壮的马,也起了兴致,便应允了。
关迹本想拒绝,但见拾眠与已翻身上了一匹枣红马,动作虽稍显生疏却依旧利落,他沉默了一下,也选了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
亚伦也得到了一匹小马驹,兴奋得满脸通红。
封璃一马当先,带着他们在草坡间漫步,此时已是傍晚时分,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长风吹过,远处归牧的牛羊成群结队,如同移动的云朵,牧人的吆喝声悠长辽远。
风景壮美如画,但关迹的目光掠过那些同样在附近骑马或坐或立于毡房前向他们这边眺望的人。
那些目光,初看是好奇,是打量远客的自然反应。但看得久了,关迹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那并非纯粹的友善或热情,而是审视,是探究,甚至是忌惮?
他们的视线焦点,大多落在最前方正与封璃交谈,偶尔指点江山般的拾眠与身上。
关迹心中有着疑惑,他策马稍稍靠近前方的拾眠与,正欲开口低声询问,封璃却恰好在这时勒住马,转过身来。
“怎么样,表弟?我们约纳高地的落日,不比你们沃云山差吧?”封璃朗声笑道,随即话锋一转,眼神里带上了挑衅的火花。
“光看景多没意思。正好,那边族人设了骑射靶场,移动靶,挺有意思的。”
“咱们兄弟好久没比划了,来一场?让我看看你这几年在山上当门主,功夫落下没有?”
拾眠与正被这壮阔的落日景象激得心潮微涌,又多少饮了些酒,闻言,那股少年时争强好胜的心气也被勾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远处草坡上简易的靶场,几个草扎的靶子正在机械装置带动下左右移动,旁边还有族人正在往一些小木架上放置苹果作为更小的目标。
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族人,眼神期待。一直被众人若有若无地注视着,拾眠与也感到些许不自在,此刻正好活动筋骨。
他挑了挑眉,对着封璃答道:“比就比,怕你不成?只怕你输了,又找借口。”
“哈哈!口气不小!”封璃大笑,一夹马腹,“那就来!各自挑马,老规矩,移动靶和苹果靶,中靶多且要害命中高者胜!”
两人当即策马奔向靶场附近的马群,去挑选更合用的赛马。
拾眠与在经过关迹身边时,忽然勒马,俯身靠近,快速低语了几句,温热的气息拂过关迹耳畔:“我去陪他玩玩。你看好亚伦,别让他乱跑。还有……自己小心些,别离我太远。”
这种被当作需要照看对象的感觉,让关迹心底那点因霞叁之言而残留的微妙疏离感又泛了起来。
他偏开头,语气平淡中透着烦躁:“知道了。你专心比赛,别分心输了丢人。”
拾眠与听出他话里的那点别扭,也不恼,反而低笑了一声。
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放心,输不了,到时候赢给你看。” 说完,不等关迹反应,便催马向前,追封璃去了。
关迹怔了一下,随即抿了抿唇,移开视线。
他驱马带着兴奋又紧张的亚伦,来到了靶场外围一个视野较好的小坡上驻足观看。
场中,拾眠与和封璃已选好了马,拾眠与挑了一匹白马,封璃则骑着他自己的那只金棕色骏马。
两人各自从侍从手中接过专用的骑弓和箭囊。
比赛开始正式开始!
封璃率先出击,他一夹马腹,骏马沿着预设的跑道疾驰。
他人在马上起伏,却稳如磐石,开弓、搭箭、瞄准、射出,动作一气呵成,流畅至极。
“嗖!”“嗖!”接连两箭,精准命中一个左右滑行的草靶中心,以及一个摆动中的苹果靶,苹果应声爆开。
“好!”周围响起一片喝彩声,族人显然对自家选手的身手极为自豪。
拾眠与紧随其后,他确实多年未进行如此激烈的骑射,初上马时控缰和适应马匹节奏稍显生涩,但在跑出十几丈后,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驾驭感迅速回归。
他的身姿随着马背的起伏自然调整,开弓时,第一箭稍偏,擦着移动草靶边缘而过,引来一阵惋惜的轻叹。
但他神色不变,迅速调整,第二箭便已稳稳命中另一个草靶的红心。
“漂亮!”这次喝彩声更大,许多草原族人眼中也露出了惊讶和赞赏之色。
这位看似文雅的黎国人,竟然也有如此身手。
两人你追我赶,在靶场中来回驰骋,箭矢破空声不绝于耳。移动的草靶、摇摆的苹果不断被命中、炸开。
封璃的箭术凌厉精准,而拾眠与的箭法则更显灵动巧妙,往往在看似不可能的时机角度出手,却总能取得奇效。
一时间竟旗鼓相当,难分高下。
关迹立在坡上,黑马在他身侧安静地啃食青草,他目光追随着场中那个青色的身影。
拾眠与在马上专注的神情,命中目标后眼中瞬间掠过的明亮……
这一切,都与平日里那个沃云山门主有些不同。在他眼里更加耀眼,更加真实。
就在拾眠与又一次漂亮地射落一枚苹果时,他竟突然转过头,精准地望向关迹所在的山坡方向。
暮色中,他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潮红和薄汗,嘴角却勾起一个略带孩子气的得意笑容,朝关迹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那一瞬间,夕阳的金光正好穿过他飞扬的发丝,为他镀上一层金边。
关迹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缰绳,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表情,甚至微微皱眉,仿佛在嫌弃对方比赛时分心。
场边的封璃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策马靠近拾眠与,一边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一边朗声笑着。
“行啊表弟,这么多年没练,手上功夫没丢,这耍帅的功夫倒是见长了!”他语气戏谑,却并无恶意。
拾眠与收回目光,重新专注于前方的靶子,他拉满弓弦,声音带着笑意:“那是自然。基本功,刻在骨头里的,忘不了。”
箭离弦,破风而去,将最后一个在暮色中摇摆的苹果靶击得粉碎。
欢呼声再次响彻草原,为这场精彩的比赛,也为这落日,画上了一个暂时的休止符。
而关迹站在渐浓的暮色里,望着那个被众人簇拥笑容明亮的背影时,他的眼神依旧是那么平静。
远处的毡房开始升起袅袅炊烟,更远处,草原的夜幕正在缓缓降临,星辰依稀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