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场边的欢呼声渐渐平息，天边的橘红逐渐沉淀为深蓝。

关迹松开不知何时握紧的缰绳，他驱策身下的黑马，带着仍沉浸在比赛兴奋中的亚伦，缓步走下小坡，向着被簇拥的拾眠与那边行去。

亚伦跟在关迹侧后方，少年脸上红晕未退，眼睛里还闪着光，小声嘀咕着:“拾门主刚才最后一箭真厉害！那个苹果摆得那么快……”

关迹没有回应，目光落在前方那个正与他人交谈的青色身影上。

拾眠与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靠近，他转过身，他先是朝那几位礼貌地点点头，便从人群中脱身，向着关迹和亚伦迎来。

“怎么样？”拾眠与走到关迹马前，仰头看他，嘴角上扬，显而易见是来炫耀的，“没给沃云山丢脸吧？我说了，输不了。”

关迹低头看着他，拾眠与此刻的姿态，像极了完成了一项了不起的壮举，迫不及待向重要之人展示成果的少年。

他沉默了一瞬，才用他没什么起伏的声线开口，语气却比平时温和了些许:“确实不错，箭术很稳。”

只是简单的几个字，却让拾眠与脸上的笑容瞬间更加灿烂。

他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夸奖，轻笑一声，伸手拍了拍关迹座下黑马的脖颈:“那还真是谢谢左护法了，这可是我今天收到的最好的胜利礼物。”

这时，封璃也拨开人群走了过来。他额上同样有着薄汗，但精神极好，看向拾眠与的眼神里尽是棋逢对手的酣畅与赞赏。

“表弟，可以啊！”封璃用力拍了拍拾眠与的肩膀，“宝刀未老！今晚必须多喝两碗！”

拾眠与笑着挡开他的手，将刚才借用的骑弓递还给旁边等候的侍从。转向封璃时，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恢复了些许正色。

“行了，陪你胡闹了这一下午，天色也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正事还没办完呢。”

封璃脸上立刻露出夸张的遗憾表情，眉毛耷拉下来:“这就走？天都黑了！草原夜里赶路可不安全，不如住一晚，明天一早，我派最好的向导和护卫送你们。”

说道这个，他眼中又冒出那种跃跃欲试的光，“而且，晚上还有篝火晚会，姑娘小伙们唱歌跳舞，烤新杀的羔羊，那滋味……你们今天尝的不过是接风便餐，真正的草原盛宴还没开始呢！”

拾眠与不为所动，摇头:“不行，耽搁太久了。”

“哎，那这样，”封璃眼珠一转，退而求其次。

“天色已晚，就算立刻出发，赶到永夜国边境也得半夜，何必呢？不如再待一会儿，我陪你们在附近走走，看看我们草原的星空。之后我亲自送你们到安全的路上，如何？也算全了地主之谊，让我这心里好过些。”

他说得情真意切，甚至还捂了捂胸口，一副你不答应我就愧疚难安的模样。

拾眠与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抬头看了看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草原的夜晚来得快，远处毡房的灯火星星点点亮起，像散落在地上的星辰。

他知道封璃说的有几分道理，夜间在完全陌生的草原赶路确实风险倍增。他沉吟片刻，终于勉强点了点头:“……只再待一会儿，看看就走。”

“好嘞！”封璃立刻眉开眼笑，转身就招呼侍从去准备照明的火把和风灯。

趁着封璃张罗的间隙，关迹策马更靠近了拾眠与一些，从马上下来。

关迹微微倾身，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对着拾眠与的耳畔低语:“拾门主。”

拾眠与侧头，对上关迹近在咫尺的眼眸，他吓了一跳:“嗯！？”

“你若想在此多留几日，”关迹的声音压得更低，“我独自带亚伦返回永夜国复命即可。你……不必勉强。”

这话让拾眠与先是一愣，他看着关迹平静的侧脸，忽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关迹是觉得他对草原、对这个表哥，或许还有有留念，只是碍于正事和职责才坚持要走。

这份突如其来的隐晦体贴，让拾眠与心头又暖又痒。他忍不住低笑起来，胸口微微颤抖。

他也侧过身，凑近关迹耳边，用同样低的声音回应:“左护法这是在……关心我？”不等关迹反应，他继续轻声说，“谢谢了，不过不用担心这个。”

他稍微拉开一点距离，看着关迹的眼睛，笑道:“我想回来的时候，随时都可以回来。约纳高地又不会长腿跑了。”

然后，在关迹因为他前半句话而微微发愣时，他还想要开口再说什么，拾眠与忽然抬起手，伸出食指，轻轻抵在了关迹的唇上。

指尖的温度透过微凉的皮肤传来，那里还残留着薄汗和草原的味道。这个动作太过突然，也太过亲昵。

关迹整个人瞬间僵住，眼眸微微睁大，所有未出口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拾眠与维持着这个姿势，看着关迹难得一见的呆滞表情，笑意从嘴角蔓延至眼底。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说道:“而且啊……和左护法你在一起的时间，可是特别宝贵的。我得好好珍惜，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费。”说完，他才慢条斯理地收回了手指。

关迹的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点微凉的触感，他抿了抿唇，看着拾眠与。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拾眠与的安排。

他稍稍拉开了些距离，目光投向正在指挥侍从点燃火把的封璃。

亚伦牵着马站在稍远处，好奇地看着两位大人低声交谈，虽然听不清内容，但总觉得气氛有点怪怪的。

很快，几支用浸了油脂的麻布缠绕而成的火把被点燃，成功驱散了周遭一小片黑暗，也映亮了封璃兴致勃勃的脸。

“走吧！带你们去个好地方看星星，顺便消消食！”他一手举着一支火把，另一手很自然地又想搭上拾眠与的肩膀。

拾眠与这次没拍开他，只是侧身避了避，率先向前走去。

封璃也不在意，举着火把跟上，边走边回头对关迹和亚伦招手:“跟上跟上！”

四人两前两后，离开了渐渐散去的靶场人群，向着营地外围地势稍高的草坡走去。

封璃和拾眠与走在前面，关迹和亚伦跟在后面，亚伦好奇地东张西望，关迹则沉默地观察着前方两人。

走出一段距离后，关迹注意到，走在前面的封璃，变得有些奇怪。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滔滔不绝地介绍草原，反而频频回头。不是随意地瞥一眼，而是刻意地看向他。

那目光在他和拾眠与之间来回移动，眉毛时不时挑起，嘴角挂着一丝神秘兮兮的笑容。

一次，两次……关迹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忍不住回望过去，想要让他安分一点。

封璃见他看过来，不但不收敛，反而冲他眨了眨眼，笑容更加灿烂，甚至还偷偷竖了一下大拇指？

关迹:“……”

果然，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位的脑回路。

亚伦也注意到了，小声嘀咕:“左护法，那个人老看你干嘛？”

关迹摇摇头，示意他不必在意，心中却提高了警惕。这个封璃行事跳脱诡异，难以常理揣度，谁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封璃忽然把手搭在了拾眠与的肩膀上，身体凑近，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自以为隐秘的音量说道:“喂！我说，表弟——”

拾眠与正抬头辨认星辰方位，闻言不耐烦地抖了抖肩膀，想把那只手甩下去。

“要问就问，别动手动脚。还有，我年龄比你大，只是辈分上你占便宜，别老表弟表弟的叫。”

“哎呀，计较这个干嘛。”封璃非但没松手，反而搂得更紧了些。

他脑袋凑到拾眠与耳边，声音压得更低，“表弟，你哥我有个问题，不知道当问不当问啊～”

拾眠与被他这做作的语气激起一身鸡皮疙瘩，没好气道:“有屁快放。”

封璃又迅速回头瞥了一眼后方的关迹，这次关迹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那种“我懂了”的了然光芒。

封璃转回头，几乎是用气音在拾眠与耳边说道:“表弟，其实我早就发现了！”

“发现什么？”拾眠与莫名其妙。

“那位左护法——”封璃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是男扮女装的，对不对？”

“…………………………哈？”

拾眠与的脚步猛地一顿，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天灵盖，整个人僵在原地，足足愣了两三秒。

然后，他像是被呛到一样，剧烈地咳嗽起来，脸瞬间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呛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