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封璃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片刻，他眨了眨眼，显然也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份……包罗万象的简历。
他原本只是随口搭讪，想多了解这个让他表弟异常紧张的人，结果信息量有点超出预期。
他干笑了一声，挠了挠头:“呃……贵教……业务范围还挺广哈。左护法真是……能者多劳，不容易，想必报酬一定不菲吧。”
关迹对于两人的沉默和略显古怪的反应似乎有些不解。
但他并未多问，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分内之事，报酬看教主心情，一般不会太差。”
尴尬的气氛弥漫开来，亚伦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大气不敢出，只觉得大人们的世界好复杂。
最后还是封璃打破了沉默，他拍了拍手，试图重新活跃气氛:“那个……既然左护法事务如此……繁忙，那我们更得抓紧时间享受当下才是！走走走，别在帐里闷着了，我陪你们出去，看看我们草原的夜景！”他说着，又想绕开拾眠与去拉关迹的胳膊。
拾眠与这次反应更快，他一把抓住封璃伸过来的手腕，力道不轻，同时侧身完全挡住了关迹:“不必了，现在就走，晚饭不吃了。”
他的态度异常坚决，与之前勉强同意再看看时截然不同。
封璃惊讶地看着他:“表弟，你刚刚不是……”
“我刚才是给你面子！”拾眠与冷酷无情地打断他，“现在我想清楚了，正事要紧，一刻也不能耽搁。左护法，我们走。”
他说着，也不管封璃的反应，转身面向关迹，语气缓和了些:“左护法，我们启程吧？”
关迹又看了一眼旁边欲言又止的封璃，虽然不清楚拾眠与为何态度突变，但他本就倾向于尽早离开。
他只是略一思索，便点了点头:“好。”
见关迹同意，拾眠与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加绷紧了弦。
他不再给封璃任何说话的机会，几乎是半推着关迹，同时招呼亚伦:“跟上！”然后便带头向帐外走去，步伐比进来时更快。
封璃张了张嘴，看着拾眠与的背影，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挽留咽了回去。
他无奈地耸耸肩，摸了摸还在疼的脸颊，也跟了上去。
四人以一种极其古怪的队形走出，拾眠与走在最前面，关迹走在他侧后方不远处，封璃则快步赶上来。
他与关迹并排，试图找话题，但拾眠与时不时就侧身插话，或者干脆调整步伐，重新卡在两人中间。
亚伦跟在最后，看着前面三个大人形成的那屏障，只觉得眼花缭乱。
草原的夜完全降临了，深蓝色的天幕上星河灿烂，远处营地中心的篝火燃得正旺，隐约传来歌声与欢笑声。
这本该是宁静而美妙的草原之夜，但走在前面的三人之间，气氛却莫名紧绷。
封璃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左护法，你看这星空！在我们草原上看，是不是格外辽阔？比黎国看到的要清楚多了吧？”
关迹抬头望了一眼璀璨的银河，诚实地回答:“嗯，很清晰。”
这里的星空确实比他记忆中许多地方都要壮丽，没有太多灯火干扰。
“是吧！”封璃得到回应，笑容加深，趁机又说，“所以啊，这么美的景色，不多看几眼就走了，多可惜。”
“要我说，左护法你们不如就在这儿多住几天，白天骑马射箭，晚上看星星喝酒，我们草原的好东西多着呢，保证比你们平时吃的那些精致玩意儿够味！”
他话音刚落，走在前面的拾眠与头也不回地反驳，语气硬邦邦的:“得了吧！也就吃个新鲜，顿顿都又干又柴，调料除了盐就是辣子，吃多了上火还腻味。”
他说着，脚下步伐更快，仿佛要甩掉身后的一切话题。
封璃听到这里，也不服地争论起来:“那是你不会吃！我们讲究的是原汁原味，你们那些又是蒸又是煮，还要勾芡摆盘，吃的是手艺还是食物本身？”
“食物本身也得处理得当才能发挥美味！你这是不懂烹饪的精髓！”
“我们大块吃肉大碗喝酒那是豪迈！你们小口小口那是矫情！”
关迹:“………………哎。”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就着饮食文化拌起嘴来，话题不知不觉偏离了最初的挽留。
关迹被夹在中间，听着两边完全不同的论调，只觉得耳边有些吵闹。
他本身对食物没有太多执念，能提供所需能量即可，口味清淡或浓烈，于他区别不大。况且他本就不需要进食。
他只是默默走着，偶尔因为拾眠或封璃突然的侧身或停步而调整自己的位置，避免碰撞。
拌嘴间，封璃似乎觉得光争论饮食不够，又将话题转回了关迹身上，这次问得更直接了些:“左护法，说真的，你还记得我吗？我们之前在应该有过一面之缘吧？”
关迹闻言，脚步未停，目光平静地看向封璃。
在对方期待的注视下，非常干脆地摇了摇头，声音清晰无误:“不记得。”
“……”封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垮了下来，他顿时感到了挫败与委屈。
“还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啊……左护法，你也太绝情了吧？那天我可是一直记着呢。”
关迹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并非绝情。只是需要记忆的事情很多，无关紧要的相遇，通常不会特意留存。”
他说的是实话，之前也有很多人说过他冷漠，他早已习惯。
封璃被这直白到近乎无情的解释噎住了，半晌才嘟囔道:“无关紧要的相遇吗？那……好吧。”他摸了摸鼻子，有点自讨没趣的感觉。
拾眠与在一旁听着，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好脸色，但心底却因为关迹那句话而莫名松快了一点点。
但紧接着，关迹那平淡叙述自身任务的模样，又让那点松快沉了下去。
几人说着，已经能看到停放在营地边缘的马车轮廓了。
那辆来自永夜国的马车此刻正静静伫立在星光下，车夫换了个新人整个人包的严严实实，应该是封璃安排来的。
看到马车，拾眠与猛地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到马车边，一把拉开了车门。
然后他迅速转身，张开手臂，以一种近乎拦截的姿势挡在了关迹和封璃之间，面对着封璃，语气急促:“到了！我们就此别过！多谢款待！”
说着，他也不等封璃回应，就侧身对关迹快速道:“左护法，快上车！”
同时手已经伸过来，虚虚地扶在关迹背后，想将关迹尽快送入车厢。
关迹被他这一连串快节奏的动作弄得又是一愣，他看着拾眠与这操作。
虽然心中疑惑更多，但基于对拾眠与某种程度的信任，以及他确实想离开，所以还是顺从地迈步上车去。
封璃站在那边看着拾眠与这副严防死守，恨不得立刻把人塞进车里带走的模样。
他静静看了拾眠与几秒，在拾眠与即将把车门关上的前一刻，忽然开口:
“表弟啊。”
拾眠与关车门的动作一顿，封璃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是罕见的平和。
“你还真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措辞，最终摇了摇头，“算了，我也懒得管你这些弯弯绕绕了。”
他的目光越过拾眠与，似乎想看一眼已经坐进车厢的关迹，但车门遮挡了视线。
他重新看向拾眠与，声音放得更缓:“不过表弟，你平时也要记得回来看看啊。”
拾眠与握着车门的手收紧了一下，他脸上的表情，在听到这句话时，微微停了一下。
封璃继续说着:“我知道，你从小在沃云山长大，那边是你的根。但这里……”
他指了指脚下无垠的草原，又指了指远处灯火温暖的营地，“这里也是你第二个家。你母亲虽然不在了，但她的族人还在，舅舅、姨娘他们……其实都念叨着你。”
“你倒好，这么多年，除了小时候跟母亲回来过几次，当上门主后，就再也没踏足过草原。每次都推说忙，看情况……”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淡淡的无奈。
拾眠与沉默地听着，夜风吹动他的发丝，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地打断封璃:“好了，别说了。”
“让他们别太在意我，后面有空我会来的，而且那边的事我还没处理完。”
这话说得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响亮而冰冷。
封璃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作了喉间一声叹息。
他看了拾眠与一眼，最后，他像是放弃了劝说，只是向前又走了一小步:“表弟，别的我也不多说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车厢方向，看着关迹被拾眠与挡住的边缘:“如果你真的对里面那位有意思，那就好好对人家，可不要成为渣男啊。”
他猛地抬眼，看向封璃，此刻封璃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的戏谑和玩世不恭，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静。
拾眠与看着封璃，半晌，嘴角极轻地扯动了一下。
他同样压低声音，微笑着看向他:“这个，还用你教？”
说完，他不再看封璃，转身一把拉过一直乖巧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的亚伦，将他推入车厢，然后自己利落地抬脚上车。
在车门即将关闭的最后一刻，他停顿了一瞬，目光投向星光下独立原地的封璃:“走了。”
“砰。”
车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封璃站在原地，望着那辆在星光下显得有些孤零零的马车。
车夫早已换回了他安排的人，马车停顿了一会儿，拾眠与他们听见封璃喊着让马车启动的声音。
之后马车缓缓启动，碾过柔软的草皮，朝着永夜国方向，渐行渐远，最终融入草原的夜色，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