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颠簸一夜后，终于在第二日清晨抵达了永夜国的边境。

天光微亮，关迹靠在车厢内壁，闭目养神，一夜未眠对他而言并无影响，但身旁的拾眠与却明显有些疲惫，并非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倦怠，从昨日与封璃分别后便一直笼罩着他。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变得清脆起来，意味着他们已离开草原，进入永夜国境内。

关迹睁开眼，透过车窗缝隙望去，永夜国的景象与他记忆中别无二致。只是此刻行人稀少，偶有早起的商贩推着车匆匆而过。

“快到了。”拾眠与忽然开口。

他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袍，那长衫经过一夜颠簸已有些皱褶，但他只是随意拍了拍，目光投向窗外越来越近的城堡轮廓。

关迹点了点头，没有多言，他同样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装束。

马车驶入一片茂密的森林中，这是通往城堡的必经之路。

拾眠与掀开车帘，深深吸了一口气，眉头微微舒展。

“看来我们快到了。”拾眠与忽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关迹解释，“你看周围的树，是不是和当时我们看见的差不多。”

关迹静静听着，目光扫过窗外飞速后退的树木。

马车穿过森林，眼前豁然开朗。永夜国的城堡就在眼前，城堡周围环绕着护城河，吊桥已经放下，但城门紧闭，门前站着两排卫兵。

马车在桥头停下，车夫跳下车，对卫兵说了几句什么。

卫兵队长走上前来，他的面甲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仔细打量着马车，然后摇了摇头，伸手示意马车不能通过。

拾眠与叹了口气，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关迹紧随其后，亚伦也连忙跟上。

清晨的凉风扑面而来，拾眠与走到卫兵队长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那是永夜国国王在他们走之前给予的通行凭证。

卫兵队长接过令牌，仔细查验，又抬头看了看拾眠与，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将令牌递还，退后一步，抬手做了个手势。

沉重的城门在机关的作用下缓缓向内打开，城门之后是一条宽阔的甬道，两侧墙壁上设有几盏壁灯。

“走吧。”拾眠与收起令牌，率先迈步。

亚伦跟在两人身后，少年的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他虽是永夜国人，但作为普通士兵，从未有机会进入城堡核心区域，难免有点激动。

马车被留在城外，由卫兵看管。三人步行穿过长长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扇双开的大门，门上雕刻着永夜国的国徽。

门前站着两名身着礼服的侍从，见他们到来，齐齐躬身行礼，然后无声地推开了大门。

门后是城堡的主大厅，其宏伟程度超乎想象。大厅尽头是一座高台，台上放置着王座。

永夜国国王，此刻正端坐其上。他身着深紫色长袍，头戴一顶简约的王冠，在上方温和地看着众人。

拾眠与领着关迹和亚伦走到高台前停下，按照礼节微微躬身，身后两人也躬身。

“沃云山门主拾眠与，乾昔教左护法关迹，亚伦士兵。”国王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欢迎回到永夜国。一路辛苦了。”

“陛下。”拾眠与直起身，脸上浮现出微笑，“承蒙挂念。幸不辱命，已将圣女殿下安全护送回国。”

国王的目光扫过关迹，目光落在拾眠与身上:“那就好，任务完成得如何？途中可还顺利？”

“一切顺利。”拾眠与的回答简洁明了，“圣女殿下安然无恙，我们也未遭遇重大阻碍。”

这明显是场面话，但国王似乎并不在意。国王与拾眠与又寒暄了几句，内容无非是感谢、客套，以及一些无关紧要的询问。

关迹静静听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大厅，周围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威胁。

“既然如此，”国王最终说道，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之前的误会便一笔勾销了，永夜国永远欢迎你们。”

“多谢陛下宽宏。”拾眠与再次躬身，这次的角度比之前稍深一些，以示尊重。

国王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重新投向关迹:“左护法，有件事需告知你。之前周坊那边的那些人，已经被那位宫主领走了。”

听到这个消息，关迹只是面上平静，微微颔首:“知道了。多谢陛下告知。”

国王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但最终没有多问，只是笑了笑:“举手之劳。既然人是乾昔教的，自然该由你们自行处置。”

话题似乎就此结束，国王摆了摆手，示意侍从上前，那姿态明显是送客的意思。

拾眠与领会，再次行礼，转身准备离开。关迹随之后退一步。

然而就在两人即将走出大厅时，国王的声音再次响起:

“对了，拾门主，左护法，你们不去看看莉奥拉吗？”

“那小丫头自从上次事件后，时常念叨你们。尤其是左护法，”国王的目光落在关迹背上，“她似乎对你颇为挂念。”

拾眠与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立即回头，而是先与关迹交换了一个眼神，关迹回以平静的注视，没有任何表示。

片刻后，拾眠与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微笑，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的歉意。

“陛下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小公主刚刚经历那些事，此刻最需要的是静养。我们贸然前去打扰，恐怕反而不妥。”

他的回答得体而周到，既表达了关怀，又避免了直接接触，这也是国王想要的。

国王听后，眼中流露出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还是拾门主考虑得周到。既然如此，便改日再说吧。”

他挥了挥手，这次是真的送客了，一名侍从快步上前，引领三人向厅外走去。

关迹在转身前，最后瞥了一眼高台上的国王。

走出大厅，侍从领着他们穿过几条长廊，最终来到城堡正门。

此刻清晨的阳光已经完全升起，城门外，亚伦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拾眠与和关迹。

“拾门主，左护法，”少年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我就送到这里了。任务完成，我也该回部队报到了。”

拾眠与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那是一个很随意的动作，却让亚伦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一路辛苦你了，”拾眠与说，语气比之前温和许多，“回去后好好训练，将来若有机会，欢迎来沃云山做客。”

“真的吗？”亚伦兴奋地问，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正色，“我是说……多谢拾门主！我一定会努力的！”

关迹也微微颔首:“保重。”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亚伦用力点头，他后退两步，挺直腰板，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然后转身，小跑着消失在城堡侧面的通道中。

拾眠与目送他离去，轻轻叹了口气。关迹侧头看他，没有询问那叹息的含义。两人并肩走出城门，吊桥在他们身后缓缓升起。

才走出没多久，拾眠与忽然开口，他看向关迹:“你觉得，我们该去看莉奥拉吗？”

关迹没有立即回答，他抬头望向城堡高处的窗户，那些窗口大多紧闭，窗帘低垂。

但在某一扇窗前，他似乎看到窗帘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人迅速缩回了手。

“没有必要。”最终，他平静地说，“相见不如不见。有些记忆，强行唤醒反是伤害。”

拾眠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他明白关迹的意思，莉奥拉亲眼目睹了他斩杀的场景，那血腥的画面对于一个养尊处优的小公主而言，冲击太大。

此刻相见，只会让她再次回忆起那些惊恐。时间才是最好的良药，让记忆自然淡去，比任何安慰都有效。

两人继续前行，走了几步，拾眠与忽然又问:“你要直接回乾昔教吗？”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兀，关迹侧目看他，拾眠与却没有回头，只是目视前方，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关迹注意到了他微微收紧的手指。

“教主未召，暂无急务。”关迹如实回答，“但需回教中述职，汇报此行详情。”

“这样啊……”拾眠与的声音里满是失落，但很快被他掩饰过去，“那你……要不要先来沃云山看看？”

这次关迹真的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正面看向拾眠与，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对方。

拾眠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了视线，却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观察他的反应。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的隐约市井声。

许久，关迹才缓缓开口:“我可以去。”

拾眠与的眼睛亮了起来，但关迹接下来的话让那点亮光又暗了下去:

“但我不推荐你这样做。”

“为什么？！”拾眠与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连忙调整语气。

“我的意思是……沃云山欢迎任何客人，你是乾昔教左护法，更是……更是我的朋友，为何不能来？”

关迹没有立即回答，他抬起头，看向这时清晨的天空，沉默了片刻后，深呼吸一口气。

“拾门主，你对我好，我明白。但有些事，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你若执意邀我去沃云山，可以。只是届时若发生什么，莫怪我未提前告知，也莫要后悔今日的决定。”

这番话他说得极为认真，灰蓝色的眼眸直视着拾眠与，仿佛要透过那双眼睛。

拾眠与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颤，但他没有退缩，反而迎了上去。

“我不怕。”他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无论你身上有什么秘密，无论将来会发生什么，那都是我自己的选择。至于后悔……”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居然自嘲起来，“我这辈子后悔的事还少吗？多这一件也不多。”

关迹静静看着他，晨光落在拾眠与脸上，将他的眼睛映照的格外清晰。

那一刻，关迹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些陌生。

如果是以前，他只会认为这人脑子有病，但此刻，看着拾眠与眼中的真诚，关迹心中涌起的竟是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不知那情绪是什么，也不想去深究。他只是点了点头，说:

“好。既然如此，我便随你去。”

拾眠与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这次那光亮没有熄灭。

他咧嘴一笑:“那就这么说定了！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去紫晶商会一趟，还不知道紫铜和罗佐比那边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