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回头望了一眼殿内已重新落座,正在低声交谈的拾眠与和尼亚,终究没再说什么,任由永吟岚将他带离了迎客堂。
两人沿着来时路缓步而行,却并未径直返回医谷。
永吟岚带着关迹拐上了一条更为僻静的小径,两旁古木参天,遮天蔽日。
“我们这是去哪儿?”关迹问。
“一个我平日打理的小地方。”永吟岚答道,“就在前面不远,门主他们谈事,少说也要一两个时辰。那里景致尚可,也安静,适合等人。”
关迹不再多问,走了没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小径尽头竟是一处隐蔽的山坳,三面环着低矮山壁,山坳中,竟是一片绚烂花海。
那是一片盛放的绣球花,一簇簇,一团团,挤挤挨挨,几乎铺满了整个山坳。
颜色更是纷呈,什么都有,花朵硕大如球,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照耀在他们身上。
关迹站在花海边缘,一时有些疑惑,这景象倒是和教主种的那些花有点像,但同样是花,同样是绚烂到极致的美,但感觉却又截然不同。
毕竟教主的花,虽然美丽,但也残酷,那可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效仿的。
“这里是……”他喃喃道。
“是我闲暇时打理的。”永吟岚走到他身边,目光温柔地掠过那些花朵,“栽种、修剪、施肥、除虫……一点点弄成现在这样。虽然费些功夫,但看着它们一年年开得这样好,心里便觉得安宁。”
关迹沉默地走入花丛中,他蹲下身,仔细看着眼前一株蓝色的绣球。
这花的花瓣并非平整,而是由无数细小如米粒的四瓣小花紧密簇拥而成,共同组成了这圆满的花球。
“你很喜欢这种花?”关迹抬头看向永吟岚。
永吟岚点点头,也蹲了下来,指尖轻轻拂过花瓣,动作轻柔。
“嗯。因为我觉得它很吉利。”
“吉利?”关迹不解。
这花与吉利有什么关系,他很难将这两点联系起来。
“你看,”永吟岚指着那花朵。
“它的美丽,不是靠一片巨大的花瓣撑起来的,而是由这无数小小的、不起眼的花朵,紧紧依偎在一起,才成就了这般圆满丰盈的模样。”
他的声音很温和,温柔地摸着花瓣,看向关迹,缓缓开口:“像不像一家人?团聚在一起,互相扶持。”
“团团圆圆,和和美美……在我们这里,这是最好的祝愿了。所以我觉得,它很吉利。”
关迹听着,目光重新落回花球上,一家人……团圆吗?
乾昔教中,关系以利益与服从维系,何来团聚一说,而且他自身的来历还是破土而出,无根无源,何来家人。
难不成要认当时花园里的花为家人,其实也不是不行。
他不是很能理解永吟岚这种情感,但看着对方凝视花朵时眼中流露出的温柔与怀念,他隐约能感受到那份珍重。
“嗯。”他最终只是低低应了一声,算是回应。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同还是仅仅表示听到了。
永吟岚看着他平静的侧脸,轻叹了一声。但他脸上随即又浮起微笑。
“那我就当你算是回应我了。”永吟岚站起身,目光投向花海深处,“只是看着这些花,偶尔会想起一些以前的事罢了。”
“以前的事?”关迹也站起身,顺着他的话问道。
永吟岚转回头看向他,眼神愈发温和,甚至是怜惜。
对着关迹,他轻声问道:“左护法呢?可有记得什么以前的事?我是说,来乾昔教之前。”
关迹想了一下,他努力在空茫的记忆中搜寻。
那之前的话,对于他来讲那么久以前的事只有无尽的黑暗、冰冷的泥土、血肉重组的剧痛、破土而出时刺目的阳光……这些貌似叶不是什么好回忆。
那么要是再往前呢?一片空白。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从土中出来,为何体内有那朵诡异的花,为何会失去所有前尘。
教主从未提及过,自己也并不知道。
他看向眼前绚烂的绣球花海,又想起自己诞生之地那片埋葬了无数尸骨,却同样开满鲜花的坟场。
同样是花,此处温暖明媚生机勃勃,彼处却是与死亡相伴,差别可真大。
“我不记得。”关迹收回目光,看向永吟岚,回答得直接坦荡。
“我没有任何关于来到乾昔教之前的记忆。所以,抱歉,我不太能理解你所说的以前。”
永吟岚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惊讶,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答案。
他看着关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那声叹息终于落到了实处。
他凭借身高优势,微微垂眸,看着比他稍矮一些的关迹,最终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只是轻轻拍了拍关迹的肩膀,动作自然得像一位兄长。
“无妨。”他温声道,“记不得,或许也未必是坏事。有时候,前尘往事,反而是负担。”
此言一出,两人之间反而陷入一阵沉默,周围只剩下风声。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自小径方向传来,两人同时转头望去。
拾眠与正快步走来,看来他已结束了与尼亚的谈话,正在慌忙赶来这里。
当他看到花海中并肩而立的永吟岚和关迹时,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微笑着向他们招手。
“原来你们在这儿。”他走近,目光先是在关迹脸上停留一瞬,似乎在确认他无恙,然后才转向永吟岚,“谈妥了。三日后动身,前往佺凪赌坊。”
永吟岚点点头:“可需准备什么?”
“嗯,得带几个人,一些破煞镇邪的法器也要备上。”拾眠与说着,视线又飘向关迹,语气抱歉起来问道。
“左护法,刚才与永吟岚在此赏花?这片绣球,开得确实不错。”
关迹“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拾眠与看着他平淡的反应,再看看旁边微笑不语的永吟岚,忽然觉得这满山坳绚烂的花,似乎也没那么顺眼了。
他清了清嗓子,正想再说些什么,关迹却忽然开口。
“拾门主,”关迹看着他,“方才那位精灵所言,赌坊愿包揽沃云山一年用度你答应前往,是为了这个?”
他的问题很直接,直接到让拾眠与脸上的笑容卡壳了,听见这话永吟岚也好奇地看向拾眠与。
拾眠与与关迹对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
“是,也不是。”他摇开折扇,轻轻扇着,“那点钱粮,沃云山还缺不了。但这是个态度,一个让各方都安心的态度。”
随后他将扇子放在手中“啪”的一声,合了起来:“断潮剑重现,还落在佺凪赌坊手里,消息迟早会传开。到时候,打它主意的人只会更多。与其等它在别人手里惹出大乱子,不如我亲自去一趟,看看它到底成了什么模样。”
“毕竟,”他看向关迹,眼带笑意地注视着眼前人,“对于那把剑,我还真的有点好奇,这些人为什么老是喜欢围着一把已经无用了的剑身边。”
山风吹过,卷起花浪,也拂动了三人的衣摆。
关迹望着拾眠与,之前霜月红盗取那把剑时也和他吐槽过那把剑给人感觉是有灵力,但是却没有传闻中那么强。
当时还被霜月红戏称是主办方想要省钱才弄的,拾门主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才不在意那把剑的去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