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迹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直面这个扑到近前,却被迅速反应过来的护卫再次死死按住的赌徒。
他仔细打量着这张陌生的脸,搜索着自己一片混沌的记忆,却找不到任何与之相关的碎片。
“你是谁?”关迹开口平静地询问,那只是纯粹的疑问,“我认识你?”
那赌徒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脸上激动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苍白。
他仰着头,看着关迹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灰蓝色眼睛,里面确实没有丝毫熟悉或伪装的痕迹,只有陌生的疏离。
片刻的死寂后,赌徒脸上露出极度的失望,随即这失望迅速扭曲,化为嘲讽。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黄黑的牙齿,嗤笑一声,自嘲起来:“呵……呵呵……果然,果然啊!成了大人物,进了高门,就不一样了!”
“是了是了,我们这种下三滥的赌徒混混,哪配让您记得?”
他这番话说得阴阳怪气,信息量却颇大。周围的护卫,包括匆匆赶来的青芜,都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永吟岚此时一个箭步,已然悄无声息地挡在了关迹侧前方。
他脸上温和的笑容未变,只是凝重许多,他温声开口道:“这位朋友,怕是惊吓过度,认错人了吧?左护法常年深居简出,鲜少与外界接触,想必与你并无交集。”
“眼下赌坊正处理要事,我等外人不便打扰,还是莫要胡言,耽误了青芜姑娘正事。”
他说得合情合理,既维护了关迹,又给了赌坊台阶下。
同时,他借着侧身的动作,右手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关迹垂在身侧的手肘,这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催促动作。
青芜也立刻上前,她先是对关迹歉然道:“左护法受惊了。此人怕是狗急跳墙,胡乱攀咬。”
随即她面色一沉,对护卫厉声道,“还不快把人带下去!堵上嘴!仔细审问!”
“是!”护卫应声,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布团,就要往那赌徒嘴里塞。
然而,那赌徒的执拗超乎想象,就在布团即将塞入口中的前一瞬,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一挣,竟然从两名护卫的压制下抽出了一条手臂,枯瘦如爪的手指猛地向前一探。
竟一把抓住了关迹的脚踝!
那触手十分冰凉,但力道却大得惊人。
关迹低下头,看着那只紧紧攥住自己裤脚,肮脏而颤抖的手,眉头终于明显地皱了起来。
这人带给他的只有烦躁,但现在他却被勾起了好奇。
他确实什么都记不得了。但万一呢?万一这面目可憎的赌徒,真的与他那空白的过去有关联?
护卫们大惊,立刻要用力掰开赌徒的手。关迹却抬了抬手,示意他们稍等。
他缓缓蹲下身,与被迫跪压在地上的赌徒视线齐平,无视了对方眼中的怨毒和嘲讽,再次开口:“把手松开。我问你,你是谁?为何说认识我?说清楚。”
赌徒的嘴已被一名护卫从旁死死捂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睛瞪得更大。
这时,拾眠与走了过来。他没有像永吟岚那样试图挡在中间,而是直接走到了关迹身旁,也跟着蹲了下来。
他先是看了看赌徒那只紧抓不放的手,然后又看向关迹,挑了挑眉,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真有兴趣?这人看起来可不像什么善茬,满嘴胡话的。”
他语气轻松,但当他看到关迹眼中那认真的神色时,拾眠与心中了然。
关迹没有看拾眠与,依旧盯着赌徒,回答道:“他说他认识我,但我对他却没有一丝记忆,我只是有点好奇罢了。”
拾眠与点点头,他拍了拍关迹的肩膀,站起身,对一旁面色有些为难的青芜笑道:“青芜姑娘,看来我家左护法对这人的胡言乱语还真上了点心。”
“反正人也抓到了,审问也是审问,不如……让我们也听听?问清楚了,若是胡扯,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置,我们绝无二话。若是真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旧情……”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笑得眉眼弯弯,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那也算替青芜姑娘你,多弄清一桩案情线索,不是吗?毕竟,这人可是口口声声认识我的左护法呢,我怎么可能不好奇。”
他这话说得漂亮,让青芜不好断然拒绝。
但永吟岚闻言,却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站在拾眠与身边:“门主,此人来历不明,言行癫狂,恐有诈。此地乃是非之所,不宜久留,更不宜节外生枝。不若先回山,再从长计议?”
关迹终于松开了对赌徒的逼视,他缓缓站起身,那只手依然抓着他的脚踝。
他看了一眼永吟岚,眼神示意自己听到了,但却转向拾眠与,平静道:“我想问问,用不了多久的。”
拾眠与看着他,又看看脚下那赌徒不甘的眼神,忽然咧嘴一笑,对永吟岚道:“别那么紧张嘛。问几句话而已,能出什么事?真要有事……”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理所当然地笑起来,“不是还有我在么?天塌下来,也先砸我这个门主。小迹既然想问,就让他问。咱们沃云山的人,在外头还不能有点好奇心了?”
这话说得颇有几分护短和纵容的意味,永吟岚知道拾眠与一旦决定,很难改变,何况关迹也表明了态度。
他只能在心中轻叹一声,不再多言,只是身体依然保持着微妙的警戒姿态。
关迹对拾眠与最后那句话似乎有些无奈,瞥了他一眼,低声道:“拾门主言重了,不至于。”
拾眠与只是笑,不再多说。
青芜将这几人的互动尽收眼底,她知道拾眠与的话已说到这个份上,若再强行拒绝,不仅显得不近人情,还可能开罪沃云山。
况且,这赌徒攀咬关迹,若真有什么内情,在赌坊内弄清楚,总比流传出去变成风言风语要好。
至于安全问题……在佺凪赌坊的地盘上,她自信还能控制局面。
于是,她脸上重新浮现笑容,对拾眠与道:“拾门主既如此说,青芜自然没有异议。左护法想问问话,也是人之常情。只是赌坊大殿人多眼杂,不是问话的地方。不如移步至后院的临时羁押室?那里清静,也便宜护卫看守。”
“如此甚好,有劳青芜姑娘安排。”拾眠与拱手。
青芜点头,立刻吩咐下去。几名护卫用力掰开赌徒的手,将他牢牢制住,押着往后殿方向走去。
赌徒这次没再激烈挣扎,只是被拖走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瞪着关迹。
永吟岚在众人移动前,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颗深蓝色的宝石,递向青芜,温言道:“青芜姑娘,今日多有打扰,此物乃不久前淘到的蓝珀,不成敬意,还望姑娘笑纳,算是沃云山一点歉意。”
这颗蓝珀价值可不菲,青芜眼中掠过满意,笑着接过:“永先生太客气了。那青芜便愧领了。请三位随我来。”
临时羁押室位于赌坊主体建筑后侧的一排石砌平房内,专用于暂时关押在赌坊内犯规闹事之人,等待坊内执事或坊主发落。
房间不大,四壁坚固,只有一扇厚重的包铁木门和高处一个小小的透气窗,室内点着一盏光线稳定的灯。
赌徒被特制的镣铐锁在房间中央固定在地面的铁环上,镣铐上刻有抑制灵力的简易符文,让他无法动用灵力,但手脚仍有一定活动空间,也能正常说话。
护卫将他锁好后便退出房间,守在门外。室内只剩下关迹、拾眠与、永吟岚,以及被锁住的赌徒。
青芜并未进来,只留在门外廊下,以示避嫌,也方便掌控全局。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嘈杂,室内只剩下了赌徒粗重而不稳定的呼吸声。
关迹走到赌徒面前站定,拾眠与则懒洋洋地靠在了门边的墙壁上,双臂环抱,一副旁观姿态,永吟岚也在一旁。
关迹看着眼前这个狼狈的男人,直接开口,重复了最初的问题,语气倒是比在大厅时更冷冽:
“现在,你可以说了。你是谁?为什么声称认识我?”
赌徒抬起头,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嘶哑:“我是谁?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两百年前,佺凪赌坊边境黑石镇,灰鼠这个名字,您当真一点印象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