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鼠?”
关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在记忆深处仔细搜寻这个词汇,然而,那里依旧是一片被浓雾笼罩的荒原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赌徒,语气平淡地回答道:“不记得,不认识,你谁?”
赌徒脸上的肌肉明显抽搐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骂人,却又像被噎住般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靠在门边墙壁上的拾眠与,闻言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他连忙抬手掩住嘴角,肩膀却可疑地耸动了两下。
就连一旁神色始终凝重的永吟岚,嘴角也抽动了一下。关迹果然还是这么直白的回答,一点也不留情面。
“好……好一个不记得、不认识!”男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仰着头脖颈上青筋因为激动而凸起。
“您现在是锦衣玉食,高高在上的存在。身边还有大人物护着,自然不记得我们这些朝不保夕的蝼蚁了!”
“看你这细皮嫩肉、干干净净的样子,这两百年,想必过得不错吧?”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关迹静静地听着他的讽刺,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看了下自己的手,他虽然常年习武和握持兵器,但确实干净没有污垢,也没有那么多风霜刻下的痕迹。
而这人的手看上去,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皮肤粗糙开裂。
他忽然轻轻歪了下头,他没有反驳这人的讽刺,而是用依旧平稳的语调陈述了事实:“我并不记得以前的事,所以那个说的那些我并不知情。”
赌徒愣住了,眼中的讽刺和怨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笑,起初只是几声压抑的闷响,随即这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狭小的石室里回荡着。
“失忆了?哈哈……哈哈哈!你居然失忆了!怪不得……怪不得!你是在和我开笑话吗?”
他笑得前仰后合,镣铐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眼泪几乎都要笑出来。
关迹就那样冷漠地看着他狂笑,眼眸里没有怒意,甚至没有多少波澜,就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那目光平静得让赌徒的笑声逐渐变得干涩,最后卡在喉咙里,变成断续的咳嗽。
终于,关迹似乎失去了耐心。下一瞬,一直安静垂在他身侧的右手动了。
动作快得几乎只剩下残影,一道凛冽的寒光骤然亮起,他腰侧那柄刀已然出鞘。
关迹甚至没有改变姿势,只是手腕一翻,刀尖便已随意地斜指向他,距离赌徒的头顶不过尺许。
“笑够了吗?”关迹终于开口道,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回答我的问题。不然,”他顿了顿,刀尖上挑了一下,“立刻就要见血了。”
狂笑戛然而止,赌徒的咳嗽堵在喉咙里,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近在咫尺的刀锋,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下了一口唾沫。
冰冷的杀意刺得他皮肤生疼,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平静的青年,真的会毫不犹豫地砍下来吗?
但或许是长久以来在底层挣扎养成的某种直觉,赌徒在最初的瑟缩后,竟然梗着脖子强撑着露出挑衅的笑:“怎么……你只会用刀逼供吗?有本事你杀了我啊!”
话音未落,刀光再闪!
关迹动作依然简洁,没有怒吼,没有蓄力,只是手腕一抖,刀锋贴着他的头皮掠过。
“嚓——”
几缕枯黄打结的头发飘然落下,赌徒只觉得左侧头皮一凉,随即一阵细微的刺痛传来,温热的液体顺着耳廓流下。
他僵硬地转动眼珠,看到自己散落在地上被削断的头发,也感觉到左脸颊上那道火辣辣的伤口。
关迹还未收刀,他甚至没有看这人脸上新添的伤口,只是随意地将还在滴血的刀,直接插进了这人脸侧的石板缝隙里。
石室内死寂一片,显然赌徒被这一下给吓到了。
关迹倒是有点奇怪,不是这人的要求吗?还没杀呢,怎么就不叫了。
关迹依旧站在那里,平静地注视着赌徒因惊骇而放大的瞳孔,慢条斯理地开口:“现在,可以说了吗?下一次,”他目光扫过这人的脖子,“它往哪儿走,可是我说了算。”
赌徒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能闻到刀锋上的铁腥味,刚才那一刀,快到他根本没看清动作,如果对方愿意,削掉的绝不仅仅是头发。
那平静眼神下的冷酷和果决,让他彻底清醒,眼前的人绝非可以凭着一点旧识情分就能拿捏糊弄的对象。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破旧的衣衫,虽然有点不甘,但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他半晌后,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说了……你,你就会救我出去?”
关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淡淡道:“看你说的消息,值不值得。”
这回答显然不能让赌徒满意,但看着近在咫尺的刀锋,终究不敢再讨价还价。
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咬牙道:“好!我说!但是……”
他抬起头,眼神注视着关迹,“我只能说一半!剩下的,等我安全离开这鬼地方,再告诉你!这是我的条件!不然你就算杀了我,也得不到完整的消息!”
关迹静静地看着这个胆敢和他提条件的人,石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只剩下赌徒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靠在墙边的拾眠与挑了挑眉,而一旁的永吟岚眉头则皱得更紧,他上前半步,似乎想提醒关迹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几息之后,关迹才点了下头。
“可以。”他干脆利落地答应下来,“说你能说的。另一半,等你证明自己有价值后再说。”
赌徒终于松了口气,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眼神开始变得有些飘忽。
“那是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的事了。大概……两百多年前吧。”
“那时候,佺凪赌坊还没现在这么气派,几国之间的边境也没现在这么太平,黑石镇就是个靠着边境矿脉勉强维生的小镇子。”
他的目光失去了焦点,陷入回忆。
两百多年前,位于几国附近大海中的佺凪赌坊虽然还是和现在一样繁荣,但是周围的其他小岛就有点不好过,黑石镇就是其中之一。
那是空气里常年弥漫着矿石粉尘和劣质煤炭燃烧后的小镇,街道是土路,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不堪。
镇子东头有一小片相对平坦的空地,被大人们称为广场,其实是孩子们唯一能安全玩耍的地方。
地上没什么像样的设施,只有一些被磨得光滑的石头,几段废弃的木桩,以及一大片因为孩子们常年奔跑踢打而寸草不生的沙土地。
四个小小的身影正在这片沙土地上,最大的男孩约莫八九岁,瘦得像根豆芽菜,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灰布褂子,这人就是尹子。
他的旁边站着几个同岁的孩子,旁边一个扎着两个歪歪扭揪揪的小女孩,正用一根树枝在地上认真画着什么。
另一边年纪稍小的男孩,正撅着屁股试图把一块圆石头推进一个他自己挖的小坑里。还有个安静些的女孩,蹲在一边看着蚂蚁搬家,偶尔抬头看看伙伴们。
他们正在玩跳房子,用碎石块在沙土地上歪歪扭扭地画出格子,轮流扔一块扁平的石片,单脚蹦跳。
但玩了没几轮,孩子们就有些枯燥乏味了。
“好无聊啊……”尹子把石片一丢,一屁股坐在沙地上,“天天都是跳房子、抓石子,没意思!”
“那你说玩什么?”爱莲娜也丢下树枝,用手背抹了抹鼻子,“捉迷藏?镇子就这么大,藏哪儿都被一眼看到。”
李思楠放弃了他的滚石入洞工程,凑过来:“我们去河边摸鱼吧?”
“不行!”灯永立刻摇头,小脸上满是认真,“阿妈说了,最近河水涨了,很危险,不让我们去。”
“那……那我们玩打仗?我是大将军!”尹子跳起来,捡起一根更粗的树枝当剑挥舞。
“你上次当大将军,把我的石头城堡都踢散了!”李思楠不满地嘟囔。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争论起来,提出的想法总是被现实条件或彼此的旧账否决。
最后,大家都有些泄气,围坐成一圈,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呆。
忽然,爱莲娜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对了!你们知道吗?昨天我阿爹说我们的名字是神赐予的,里面会有特别的含义,猜到了,说不定能知道自己的未来呢!”
这个话题立刻吸引了其他三人,孩子们总是对未来充满好奇。
“真的吗?我的名字有什么意思?”尹子立刻凑近。
“我的呢我的呢?”李思楠也忘了刚才的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