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怎么睡在沙坑里不知道，连爹娘是什么都不知道……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迷路或者撞到头了。
尹子心里的异样感越来越强，他盯着少年那双过于干净也过于空洞的眼睛，后背莫名有些发凉。
没有过去，没有亲人，对一切都无知无觉，平静得反常……这真的还是人吗？
镇上的老人喜欢讲故事，说过山精鬼怪、借尸还魂的故事。
那些东西，不就是这样，突然出现，没有来历，看着像人，内里却空空如也……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甩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可能，那都是故事！
村长叹了口气，揉了揉额角，显然也觉得棘手。
他看着少年，最后问道:“孩子，那你总该记得自己叫什么吧？哪怕只是个小名？”
这一次，少年没有立刻说不知道。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放在被子上的手。
他看了很久，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床边每一张脸，最后，清晰地说:
“关迹，我叫关迹。”
“关迹？”村长重复了一遍，“这是你的名字？”
少年点了点头，孩子们互相看了看，总算松了口气。
还好，还记得名字，总算有点有用的东西了。
村长也稍微放松了些，有名字，至少是个线索。
他站起身，对关迹温声道:“关迹是吧？好，你先好好休息。饿不饿？我让人给你弄点吃的。”
“至于你的家人在哪儿，明天我到处去问问，看有没有人认得你，或者最近有没有外来人路过。你放宽心，先在这儿住下。”
他又转向几个孩子，语气严肃了些:“好了，天都黑透了，你们赶紧回家去，别让爹娘担心。今天的事，先别到处嚷嚷，等弄清楚再说，知道吗？”
孩子们虽然不舍，但看看窗外浓重的夜色，也知道该走了。
爱莲娜、李思楠和灯永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村长往外走，眼睛还粘在关迹身上。
尹子落在最后，他走到门口，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关迹已经重新靠坐在床头，他没有看离开的孩子们，也没有看村长，只是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身前粗糙的棉被上。
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他坐在那里，安静得与周遭的一切都不一样，那种感觉让尹子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再次翻腾起来。
“尹子，快走啦！”外面传来爱莲娜的催促。
尹子收回目光，转身走出了村长的家门。
屋外的夜风吹向他们，尹子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在了些。
四个孩子结伴走了一段，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他叫关迹！这名字听起来有点厉害！”李思楠说。
“他长得真好看，比画上的人还好看。”爱莲娜有点羡慕地摸摸自己的小辫子，“就是……感觉怪怪的。”
一旁的灯永小声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好可怜啊。我们明天还能来看他吗？”
尹子一直没怎么说话，直到快走到分岔路口，他才闷闷地开口。
“你们不觉得……那人有点不对劲吗？”
“不对劲？哪里不对劲？”李思楠问。
尹子挠挠头，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是……太安静了。什么都不记得，也不害怕，也不着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你们注意到他的眼睛没？一直看着的话就感觉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众人听着他的话，仔细想了想，貌似是有点这个感觉。
但爱莲娜还是不假思索地摆摆手:“可能是吓傻了吧？或者摔坏脑袋了？陈爷爷不是说他没事吗？”
“陈爷爷只说身体没事。”尹子嘟囔，“脑子里面的事，谁知道。”
这说法吸引到了灯永，她怯生生地说:“我觉得……他好像还没反应过来。”
孩子们又议论了几句，但毕竟年纪小，好奇心很快被别的吸引。
约好明天再打听消息后，他们就在路口分手，各自朝家的方向走去。
尹子一个人走在昏暗的街道上，现在已经有点晚了，大多数人都已经回了家。
周围全是人的声音，但这些熟悉的声音，此刻却让他心里有点烦躁。
他回到家，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黑漆漆的，冷锅冷灶。
父母还没回来，尹子摸黑找到火石，费力地点亮角落里那盏小油灯。昏暗的光勉强照亮了狭小的堂屋，地上堆着些杂物，墙上糊的旧报纸已经发黄卷边。
他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肚子咕咕叫起来，他起身去厨房看了看，冷灶台上放着半个硬邦邦的杂粮饼，还是他昨天的午饭剩的。
他拿起来，就着水缸里舀的凉水，慢慢啃着。
饼很硬，划得嗓子疼。尹子一边啃，一边不由自主地又想起那个叫关迹的少年。
那人醒来后喝过水吗？村长会给他吃什么呢？肯定比这硬饼子好……
正胡思乱想着，外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他的父母回来了……
尹子连忙放下饼子，迎到门口。门被推开，一股浓重的汗味和矿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父亲是个脊背有些佝偻的中年汉子，脸上满是煤灰和疲倦。母亲跟在后面，同样一脸疲惫，手里还提着空的饭篮和水壶。
“爹，娘，你们回来啦！”尹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高兴些，“我跟你们说，今天下午我们……”
“尹子！”父亲打断他，声音沙哑而严厉。
“外面晾的床单怎么没收？没看见天都黑透了？万一晚上下雨淋湿了，明天你娘拿什么换洗？”
尹子一愣，这才想起早上母亲出门前确实叮嘱过。他光顾着沙坑里挖出人的事，完全忘了。
“我、我忘了……”尹子低下头。
“忘了？一天到晚就知道野！”母亲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劳累后的不耐。
“多大的人了，一点事都记不住。去，现在就去收进来！”
尹子抿紧嘴唇，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默默转身，走出屋子，来到屋后那根细竹竿搭成的晾衣架前。
黑暗中，他摸索着把已经有些返潮的床单扯下来，抱在怀里。
他抱着床单回到屋里时，父母已经简单洗漱完，正就着一点咸菜啃着更硬的饼子。堂屋里气氛沉闷。
“爹，娘，今天我在广场……”尹子还想分享那件了不得的大事。
“吃完了早点睡。”父亲头也不抬，“明天还要早起。你也是，别总想着玩，家里一堆活儿。”
母亲抬眼看了看他，眼神也是疲惫的:“床单放那边吧。灶台上有饼子，吃了没？”
“吃了。”尹子小声说。
“那就收拾收拾睡吧。”母亲说完，也不再理他。
而是和父亲低声说起矿上工钱又拖了、哪家又吵架了之类琐碎而沉重的话题。
尹子站在昏暗的光晕边，看着父母的脊背和写满倦容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些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说出来又怎么样呢？爹娘不会像爱莲娜他们那样好奇兴奋，只会觉得他又在编故事，或者惹了麻烦罢了……
他默默地走到屋子角落自己那用旧木板和稻草搭成的小床边，脱掉外衣，钻进了冰凉的被子里。
父母还在低声说着话，声音里不时夹杂着几句压抑的争吵，尹子用被子蒙住头，那些声音变得模糊，却依然像石头一样压在心里。
过了不知多久，外面的说话声停了，传来另一间屋子关门的声音。
家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老鼠在房梁上窸窸窣窣的跑动声。
尹子却怎么也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沙坑里那张苍白的脸，和那双平静得空洞的眼睛，感觉瘆得慌。
又想到父母，这些东西都让他心里堵得慌，又莫名有些躁动。
他悄悄掀开被子，坐起身。月光从破旧的窗纸缝隙漏进来一点，他轻手轻脚地套上外衣，溜下了床。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夜风扑面，镇子此刻正沉睡在黑暗中，大多数窗户都黑了，只有零星几点灯光，街道上空无一人。
尹子漫无目的地走着，踢着路边上的小石子。
夜晚的镇子和白日不同，少了喧嚣，多了寂静，让他心里那份莫名的烦躁稍微平息了些，他不知不觉又朝镇子中心方向走去。
绕过几栋黑漆漆的房子，前面隐约传来人声和灯光。
尹子停下脚步，躲在一堵半塌的土墙后面，悄悄探出头。
前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空地尽头有一栋比周围房屋都要规整些的二层石楼。
石楼门前挂着两盏灯笼，尹子认得那里，那是镇上祭祀时神职人员暂住和准备的地方。
平时也有一些从佺凪赌坊那边过来的大人物住在里面，镇上的孩子都被大人告诫过，不要靠近那里，也不要和里面的人说话。
此刻，灯笼的光晕里站着几个人，尹子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那是村长？
村长身边还跟着两个人，其中一个身形瘦高，穿着深色的长袍的中年人。而站在村长和那中年人之间的第三个身影……
尹子呼吸一滞。
那是关迹？
他依旧穿着那身脏了的白衣，在黑夜里显得格外醒目。村长正对着那穿长袍的中年人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不时指指关迹。
中年人听着，偶尔点头，目光落在关迹身上。
然后，尹子看到村长微微躬身，对那中年人说了句什么，便轻轻推了推关迹的后背，将他朝那栋石楼的大门方向送了一步。
关迹没有回头，也没有看村长，他只是迈开步子，跟着那中年人，朝那木门走去。
就在他即将踏入门内光影交界处的那一刻，尹子看到，关迹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侧过头，目光准确无误地投向尹子藏身的那堵矮墙方向。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隔着昏暗摇曳的灯光，和尹子对上了目光。
依旧是平静空旷的眼神，但这一次，那目光似乎有了焦点，直直地落在尹子脸上。
没有惊讶，没有询问，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那样看着，仿佛早就知道他在那里。
尹子吓得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他猛地缩回头，后背紧紧贴在土墙上。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着，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疼。
他听到了脚步声，是关迹和那中年人走进了石楼。
然后是木门合上的沉闷声响，过了好一会儿，尹子才敢再次慢慢探出头。
空地上只剩下村长一个人，他正抬头望着那栋石楼，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消失在另一条小巷的黑暗中。
灯笼依旧在夜风中摇晃，石楼安静地矗立着，尹子也呆立在矮墙后。
夜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说实在的真的让他感觉到了后怕。
他为什么要看过来？他看见我了？他早就知道我在？
还有村长为什么把他送到这里来？送到这群人手里干什么，难不成他是这些家伙的人？
尹子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关于山精鬼怪、关于借尸还魂的古老传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不敢再待下去，转过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这片区域，朝着家的方向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