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孩子围在沙坑边,像四只受惊的小动物,瞪着坑底那个静静躺着的黑发少年。
日光透过灰蒙蒙的天空,洒在少年苍白的脸上,在这满是尘土的沙坑里,少年竟真的像是在自家床榻上似的,居然还安然入睡了。
“他……他还活着吗?”灯永小声问,攥紧了爱莲娜的衣角。
尹子咽了口唾沫,作为孩子里年纪最大的,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往前蹭了半步,蹲在坑边,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戳向少年的肩膀。
隔着那层细白但已脏污的布料,还是能感觉到底下身体的温度。温的,确实是温的,不是死人的冰冷。
“喂……”尹子小声叫唤,声音干巴巴的,“喂,醒醒。”
没有反应。少年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尹子胆子大了些,伸手抓住少年的肩膀,轻轻摇了摇:“醒醒!你怎么睡在这儿啊?”
那身体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像一具制作精良的人偶,却毫无回应的迹象。
少年依旧沉睡,眉头甚至舒展开了些,但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摇不醒……”尹子收回手,回头看向伙伴们,隐隐的不安,“但有气儿,是热的。”
“那、那现在怎么办?”李思楠看着坑里的人。
他又看看四周渐暗的天色,明显有些着急了:“天快黑了,不能就把他扔这儿吧?”
经过刚才的事情,爱莲娜其实已经没刚开始那么害怕了,现在她好奇占了上风。
“他穿的衣服料子真好,虽然脏了……不像我们镇上的人。是不是从外面来的?迷路了?或者被坏人丢在这儿的?”
灯永细声提议:“要不……我们去找村长爷爷?村长爷爷懂得多,肯定知道怎么办。”
这个建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同意,但怎么把坑里这人弄出来又成了问题。
尹子尝试一个人拽,可少年看着瘦,却莫名沉得很。最后四个孩子一起动手,尹子和李思楠各抬一条胳膊,爱莲娜和灯永笨拙地托着腿,终于把人从沙坑里拖了出来,在沙地上留下一道拖痕。
少年全程无知无觉,黑发沾满了沙粒,白衣服更是惨不忍睹。
孩子们把他扶坐起来,可他一离开支撑就往旁边软倒。没办法,尹子咬咬牙,转身蹲下:“我来背!你们帮我扶一下!”
几个孩子七手八脚地把少年弄到尹子背上,尹子只觉得背上一沉,差点趴下。
少年比他看起来要重,身体软绵绵地伏着,脑袋无力地垂在尹子肩侧。
“走、走吧!”尹子憋红了脸,迈开步子。爱莲娜和李思楠在两旁帮忙托着,灯永小跑着在前面探路。
四个小小的身影,扛着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就这样穿过逐渐冷清的街道,朝村子中央那栋稍显整齐的石屋走去。
村长的家在镇子相对中心的位置,比其他房屋略大,门前扫得比较干净。
到达时,尹子已经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都是汗。灯永踮起脚,用力拍打那扇厚重的木门。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后站着一位须发皆白、脸上刻满皱纹的老人,正是黑石镇的村长。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布衣,手里还拿着一本摊开的旧账册,显然刚才正在忙。看到门外这群孩子和尹子背上那个脏兮兮的少年,村长明显愣了一下。
村长收起账册,疑惑地看着这群孩子:“尹子?爱莲娜?你们这是……”
“村长爷爷!”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嚷起来,声音叠在一起,吵得人头疼。
“我们在广场沙坑里挖到的!”
“他睡在那里!怎么叫都不醒!”
“但他还活着!有气儿!”
“衣服很好!不像我们这儿的人!”
村长抬起手,做了个向下压的手势,孩子们渐渐安静下来。
他走出门,仔细看了看尹子背上的少年,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和颈侧,眉头皱了起来。
“先进来。”村长侧身让开,“小心点,把他放到里屋床上去。”
孩子们如蒙大赦,赶紧跟着村长进了屋。里屋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但收拾得很干净。
尹子小心翼翼地把背上的少年放到床上,长长舒了口气,活动着酸痛的肩膀。
村长点亮了桌上的油灯,他凑近床边,再次仔细查看少年的情况,翻看了他的眼皮,摸了摸他的脉搏。
“去请老陈头来一趟。”村长对守在门口的一个半大少年吩咐道,那是他的孙子。少年应了一声,飞快地跑了出去。
等待医生的时间里,村长给几个孩子倒了水,询问了更详细的情况。
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把下午怎么玩耍、怎么发现沙包、怎么挖出人的过程又说了一遍。村长听着,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没过多久,镇上唯一的医生,被大家叫做老陈头的干瘦老头,背着药箱匆匆赶来。
他话不多,检查得却很仔细。翻开眼皮看瞳孔,把脉听心跳,按压腹部,检查四肢……
一番检查后,老陈头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表情有些古怪。
“怎么样,陈大夫?”村长问。
老陈头摇摇头,又点点头:“奇了怪了,身上没伤,没病,脉象平稳有力,气血也足。这……这就是睡着了啊。”
“睡着了?”尹子忍不住叫出来,“在沙坑里?还睡这么死?”
老陈头瞪了尹子一眼,但自己也觉得纳闷:“按理说,这么摇也该醒了。但他气息悠长平稳,确实是熟睡了,或许是累极了?”
这个诊断让屋里的人都面面相觑。在沙坑里埋着睡到叫不醒?这怎么听都离谱。
老陈头又交代了几句,无非是等人自然醒,醒了给点温水喝,观察观察,便背着药箱走了。
村长送他到门口,回来看着床上的少年,叹了口气。
“看来,只能等他自个儿醒了再问了。”村长说着,看向几个眼巴巴的孩子。
“天不早了,你们先回家去吧。今儿这事也够吓人的,回去好好歇着,别到处乱说,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慌乱。”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却没动脚。好奇心像小猫爪子一样挠着他们的心。
“村长爷爷……”爱莲娜眨巴着眼睛,“我们能等他醒了再走吗?我们就看看,不说话!”
“是啊是啊,我们想知道他是谁,从哪儿来的。”李思楠也附和。
灯永没说话,但小脸上也写满了期待。
尹子没吭声,他靠在墙边,眼睛盯着床上的人。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有点毛毛的。
这人太奇怪了,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除了呼吸,简直像个……像个精致的假人。
而且,在沙坑里睡成这样?尹子可不信。
村长看着孩子们期盼的眼神,又看了看天色,无奈地摇了摇头。
“罢了,要留就留吧。但说好了,不许吵闹,不许乱跑。那边架子上有几本旧书,识字的可以看看,不看的就安安静静坐着。”
孩子们欢呼一声,立刻散开了。
村长说的书架不过是墙角一个简陋的木架,上面歪歪斜斜放着十几本纸张发黄的旧书,大多是些地方志、农事手册或残破的故事话本。
灯永搬了个小凳子,真的拿了本讲草木的图册,借着油灯的光认真看了起来。
爱莲娜和李思楠则对看书没兴趣,两人凑在房间另一头,压低声音嘀嘀咕咕,时不时偷瞄一眼床上,兴奋地交换着猜测。
尹子没去拿书,也没加入窃窃私语。他就靠在离床不远的墙壁上,双臂抱胸,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床上那张苍白的脸。
越看,他心里的异样感越重。这人睡着的样子,太平静了,自己爸妈睡着了都会有点表情,会翻身,会咂嘴,会说梦话。
可这人没有,他就像一尊被精心雕琢后放在那里的玉像。
村长坐在桌边的椅子上,重新拿起那本账册,却有些看不进去,目光也时不时飘向床上。
时间在油灯的流失中慢慢离开,屋外天色彻底黑透。爱莲娜和李思娜的悄悄话渐渐停了,两人开始有些无聊地玩起了手指游戏。灯永还在看书,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有些困了。
就在这沉闷的寂静几乎要凝固时,床上的少年,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但一直盯着他的尹子立刻捕捉到了。
“他动了!”尹子脱口而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床上,只见那少年长长的睫毛又颤动了几下,眉头微微皱起。
然后,他那双一直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是一双极其干净的眼眸,完全没有刚醒之人的困倦。
他睁着眼,望着上方陈旧的屋顶椽子,眼神没有焦点。
“孩子?孩子你醒了?”村长连忙放下账册,起身走到床边,弯下腰,语气慈和,“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少年似乎听到了声音,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视线落在村长布满皱纹的脸上。他看了几秒,没说话。
爱莲娜、李思楠和灯永早已围了过来,挤在床边,七嘴八舌地问开了。
“你怎么睡在沙坑里?”
“你是从哪儿来的?你的爹娘呢?”
“你身上疼不疼?饿不饿?”
问题像雨点般砸过来,孩子们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床上的少年目光从村长脸上移开,缓缓扫过挤在床边的三张稚嫩面孔。
他的眼神依旧没什么波动,只是困惑地看着他们,突然涌入这么多信息,他脑袋都还没处理过来。
村长连忙抬手制止孩子们:“好了好了,别吵,一个个问,你们这样他都没法说话了。”
孩子们这才勉强压下激动,闭了嘴,但眼睛还是瞪得溜圆,等着少年的回答,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村长坐到床沿,看着少年,放缓了声音,重新问道:“孩子,告诉我,你是谁?叫什么名字?你的爹娘在哪儿?怎么会一个人睡在广场的沙坑里呢?”
少年静静地听着,他的目光落在村长脸上,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村长以为他是不是哑了或者还没清醒时。
他终于发出声音,那声音有些干涩,平静地说道:
“不知道。”
三个字,简单,直接,砸得屋里的人都愣了一下。
“不知道?”李思楠忍不住重复,“爹娘都不知道?怎么会不知道呢?”
爱莲娜也急着追问:“那你怎么会在沙坑里啊?还给尹子绊了一跤!”
少年转向爱莲娜,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又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这道歉来得突然又认真,反而让爱莲娜不知该怎么接了,脸微微一红,嘟囔道:“也、也不是要你道歉啦,而且我又不是尹子……”
尹子一直没说话,冷眼看着。这人的反应太奇怪了,问什么都说不知道,道歉倒是干脆。
村长耐心地继续问:“孩子,你再仔细想想,还记得什么吗?来这里之前,你在做什么?有没有看到什么人,或者遇到什么事?”
少年眨了眨眼,他垂下眼,似乎在努力回想。
半晌,他抬起眼注视着他们,陈述道:“我走了很久,然后累了,想停下。后面就不记得了,好像……还摔了?”他说得断断续续,支支吾吾的。
这个回答显然无法提供任何有用的线索。村长眉头皱得更紧。
“那……爹和娘呢?”灯永细声细气地问,眼里满是同情,“你找不到他们了吗?”
少年看向灯永,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可以称之为疑惑的情绪。
他微微偏了下头,像是不理解这个词,重复道:“爹?娘?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生你养你的人啊!给你做饭,给你做衣服,晚上陪你睡觉的!”李思楠试图解释。
少年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没有。”
他说得倒是干脆,但冷漠的回答让大家都有点无言以对。
屋里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孩子们脸上的好奇渐渐被困惑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