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尹子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父母早就不在屋里,桌上留着半个冷硬的馒头。
他坐在桌边,慢吞吞地啃着,眼睛望着门外灰蒙蒙的天空。
尹子用力咬了一口馒头后,他站起身,把剩下的馒头揣进怀里,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柴堆码得整整齐齐,那是他前天劈好的,斧头也靠在墙边,尹子瞥了一眼,没有去拿,径直穿过院子,走向那条熟悉的小巷。
巷子里的墙壁被昨夜的雨水打湿,几个早起的妇人蹲在自家门口洗衣服,用木槌敲打衣物。她们看见尹子,抬头打了个招呼,又低下头继续忙碌。
尹子含糊地应了一声,脚步却没有停。他走得比平时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巷子,来到那片空地前。
老树还在那里,歪着脖子,枝干上的叶子都掉的差不多了,尹子习惯性地躲到树后,探出头看向石楼。
石楼的门开着,尹子愣了一下。平时这个时间,石楼的门都是紧闭的,只有执事们进出时才会短暂打开。
今天怎么……
他犹豫了一下,从树后走出来,慢慢靠近石楼。
越靠近,心里那股莫名的预感就越强烈,昨天那人说了那样的话,那今天,他肯定已经走了。
走到门口时,尹子停下脚步,厅堂里比平时安静,没有诵读声,没有孩子们的说话声,甚至连执事们低声交谈的声音都没有。
尹子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厅堂里空荡荡的。那些长条木椅整齐地排列着,上面空无一人。
墙角的水桶和抹布还在原处,但擦拭墙壁的少年不见了。整个空间安静得可怕,周围唯一的声音只有尹子自己的脚步声。
他快步走向楼梯,上到二楼,走廊里同样安静。
两侧的房间门大多关着,只有几扇虚掩着,从门缝里看进去,里面空无一人,床铺整齐,桌椅干净,但没有人。
尹子走向走廊尽头,关迹的房门虚掩着,和昨天一样。
尹子站在门前,手放在门板上,停顿了几秒。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胸腔里。
推开门。
房间空着……
床铺整理得很整齐,灰色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尾。桌子擦得干干净净,上面什么都没有。
椅子摆在桌边,端正得像是从来没有人坐过,窗户开着,晨风从外面吹进来,掀起窗帘轻轻飘动。
阳光洒满整个房间,明亮,温暖,却空荡荡的。尹子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空间。
关迹坐过的床沿,站过的窗边,这些物件都还在但人却已经离开,就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在这里待过一样。
“切。”尹子低声骂了一句,他转身,准备开。
可就在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什么,床底下,靠近墙角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尹子停住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回房间,蹲下身,伸手去够。
指尖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他把它从床底拖了出来。
那是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铜制的,边缘已经有些锈蚀,镜面也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照出人影。
镜子背面刻着奇怪的花纹,像是文字,尹子完全看不懂。
这不是石楼里的东西,石楼里的镜子都是执事们统一配发的,小而实用,没有花纹。
这面镜子……是关迹留下的吗?还是之前住在这里的孩子落下的?
尹子把镜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镜面里映出他自己的脸脏兮兮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他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镜子里那张脸也做了个鬼脸,扭曲,模糊,看不真切。
他把镜子揣进怀里,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空房间,然后转身离开。
下楼穿过空荡荡的厅堂,走出石楼。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回头又看了一眼石楼,没说什么,只是吐出一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可是——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什么。
从二楼某个窗户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尹子说不清那是什么,但那瞬间的感觉很强烈,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个窗户。
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尹子站在原地,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好一会儿。
晨风吹过,老树的叶子接连落下,远处已经传来矿上早班的号子声,一切如常,没什么改变。
也许是自己眼花了。尹子摇摇头,把怀里那面小镜子按了按,转身,快步离开了空地。
没有回头,所以他没有看见,在他转身离开后,那扇窗户的窗帘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条缝隙。
缝隙后面,一双眼睛静静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巷子拐角。
然后窗帘合拢,窗户后的人影转身,消失在房间的阴影里。
“……所以我就走了。第二天再去,人就不在了。”
赌徒说完这句话,靠在冰冷的石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粗糙的麻绳勒进手腕的皮肉里,火辣辣地疼。
关迹站在正对尹子的位置,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此刻正紧紧盯着尹子,没什么反应。
永吟岚和拾眠与都站在门口,背靠着石墙,听着这故事,看上去大家都没什么反应,但是都默契地沉默了。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油灯的灯芯“噼啪”炸开一朵小小的火花,这时吹来一阵风,光线随之晃动。
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摇晃,像一群不安的鬼魂,来回扭动。
尹子等了一会儿,见没人说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嘲讽的笑容:“怎么?都听傻了?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那小子在石楼里待了八九天,然后突然说要走,第二天就真不见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哦对了,我还捡了面镜子,不过后来也送人了。”
他说话时眼睛瞟向永吟岚,但永吟岚依旧低着头,没有任何反应。
关迹沉默着,他的目光从尹子脸上移开,看向石屋角落里的一片阴影,没去理这人。
“有人偷了神的东西?什么意思……”他低声重复尹子故事里的那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次打破沉默的是尹子。他歪了歪头,脸上那种嘲讽的笑容加深了:“怎么样?觉得我还是有点用的吧?至少我告诉你们,你们这位左护法大人……”
他朝关迹抬了抬下巴,“小时候可是个一问三不知的闷葫芦啊。”
关迹的目光转回来,落在尹子脸上。那目光依旧很平静,但现在却感觉比以前更有攻击力了。
尹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就在关迹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一直站在门口的永吟岚突然动了。
他直起身,离开墙壁,走到关迹身边。油灯的光线照在他脸上,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脸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左护法,拾门主,”永吟岚开口,声音平稳,“你们先出去吧。”
关迹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什么?”
拾眠与也站直了身体,他看看永吟岚,又看看被绑着的尹子,眉头微微皱起。
“让我单独和他聊聊。”永吟岚说,语气很温柔,“也许我能问出更多东西。”
关迹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盯着永吟岚,眼神里满是困惑。
永吟岚为什么要单独和尹子聊?他们很熟吗?而且尹子明显不是什么善茬,把他和永吟岚单独留在一起……
“为什么?”关迹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疑虑。
永吟岚没有直接回答,他看了关迹一眼对他笑了下,然后他转向拾眠与,微微点了点头。
拾眠与的反应很快,几乎在永吟岚点头的瞬间,他就立刻跳了过来,一步跨到关迹身边。
特别丝滑地伸出手一把捂住了关迹的嘴。
“唔!”关迹猝不及防,被捂了个正着。
他本能地想要反抗,右手已经抬起,指尖寒气凝聚,但就在寒气即将爆发的瞬间,他想起了什么。
关迹的动作僵住了,指尖的寒气缓缓散去,他抬起的手慢慢放下。
但他看着拾眠与的眼睛里满是怒火和不甘,看来是惹生气了。
拾眠与可不管这些,他捂着关迹的嘴,另一只手揽住关迹的肩膀,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人往门口带。
他的力气意外地大,动作又快又熟练,关迹一时竟挣脱不开。
“走走走,咱们先出去透透气!”拾眠与一边拖人一边大声说,语气轻松得像是要出门散步。
“这儿就交给永吟岚了,他肯定能搞定!对吧永吟岚?”
最后一句是对永吟岚说的,拾眠与回头,朝永吟岚眨了眨眼。
永吟岚也微微颔首,算是答应了。
“那就拜托你了!”拾眠与说着,已经把关迹拖到了门口。
他空出一只手去拉门闩,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外面的冷风也灌了进来。
关迹在拾眠与怀里挣扎了一下,但没用,他被半强迫地拖出了石屋。
拾眠与的胳膊像铁箍一样勒着他的肩膀,那只捂着他嘴的手也没有松开的意思。
“砰!”
木门在身后关上。
石屋里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永吟岚和尹子两个人,油灯的光线摇晃了一下。
永吟岚转过身,面向被绑在墙角的尹子。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走到那边的桌边,拉过一把椅子,在尹子面前坐下。
他的动作很从容,很优雅,就像在自己家里招待客人一样。
尹子一直看着他,脸上那种嘲讽的笑容已经消失了,但明显还是有点不满。
永吟岚坐下后,没有立刻开口。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地落在尹子脸上。
尹子等了一会儿,见永吟岚不说话,先开口了,他轻笑一声:“怎么?你居然还记得我?”
永吟岚没有回答。
尹子歪了歪头,继续道:“不,你应该只是因为那个故事才这样的吧?听见我说起你弟弟小时候的事,所以想单独问问细节?”
他顿了顿,就连语气变得嘲讽起来,“真是个好哥哥啊,这么多年了,还惦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