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吟岚依旧沉默，但他的眼神变了，那温和的眼神渐渐褪去，眼神也平静了许多。

尹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更加挑衅的表情:“怎么？被我说中了？那你现在想怎么样？严刑逼供？还是好言相劝？”

永吟岚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你不用担心。我只是来和你谈条件的。”

“条件？”尹子挑眉，“什么条件？”

“你刚才说，如果我们能给你清白，让你离开，你就答应合作。”永吟岚缓缓说道，“这个条件，我们可以谈。”

尹子眼睛一亮，但很快又警惕起来:“你能做主？”

“我能。”永吟岚说，语气笃定。

尹子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然后他点了点头:“好。那你说，怎么谈？”

永吟岚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石屋唯一的窗户，那窗户已经被木板钉死了，只有几条缝隙透进外面的夜色。

他就那样看着窗户，看了好一会儿，都把尹子弄的不耐烦了，他才转回头。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尹子浑身汗毛倒竖的事。

永吟岚的眼睛变了，不是眼神，是眼睛本身。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瞳孔突然收缩、拉长，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竖线，那是龙的眼睛。

尹子倒抽一口冷气，身体猛地向后撞在石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睛瞪得滚圆，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尹子:“你……你什么意思……”

永吟岚就那样看着他，没有任何情绪。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那双非人的眼睛在光影中显得格外诡异，骇人的很。

几秒钟后，永吟岚的眼睛恢复了正常。竖瞳变回圆瞳，金色褪去，重新变回温和的琥珀色。

整个过程快得像幻觉，但尹子知道那不是幻觉。尹子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盯着永吟岚，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但恐惧过后，他却笑了出来。

“果然是你。”尹子再次看口说道，就算声音有点颤抖，但眼神还是不甘示弱。

“看来我当年没看错。”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刚刚在赌坊我就认出你了，所以我才那么吃惊，关迹居然还活着。”

永吟岚微微笑了笑，没有去理他那话是什么意思。

“你既然知道，”永吟岚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那就好谈了。”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上，但他的眼睛依旧平静地看着尹子，平静得让尹子脊背发凉。

“现在，”永吟岚说，“我们可以开始谈条件了。”

同一时间石屋外，夜色正浓。

拾眠与把关迹拖出石屋后，又往外走了十几步，直到确定屋里的对话不会被听见，才松开手。

关迹一得自由，立刻后退两步，和拾眠与拉开距离。

他瞪着拾眠与看来是被搞得不开心了啊……

“你干什么？”关迹压低声音质问起面前的人，“为什么要拉我出来？”

拾眠与搓了搓手，刚才捂关迹嘴的那只手现在掌心还残留着一丝温度。

他看了看关迹的脸，又看了看石屋紧闭的门，脸上露出一个有点讨好的笑容。

“这个……这个嘛……”拾眠与支支吾吾，眼睛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关迹。

“你看，永吟岚他……他肯定有自己的办法！咱们在那儿说不定反而碍事，对不对？而且……而且你饿不饿？咱们折腾了大半夜，要不要去找点吃的？我知道镇上有家面摊，这个时间应该还开着……”

“我不饿。”关迹冷冷打断他。

“那……那渴不渴？我带了水囊……”

“不渴。”

“那……那想不想去逛逛？这镇子虽然小，但夜景还挺……”

“不想。”

拾眠与:“………………”

一连串的拒绝让拾眠与噎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挠了挠头，发出一声挫败的叹息。

关迹盯着拾眠与，眼神还是那么平静，再次问出那个问题。

“为什么拉我出来？是有什么事是我不能知道的吗？要是有的话，告诉我一声我就可以离开的，也不必这样拖着我出来。”

“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拾眠与立刻否认，声音有点大，大得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放低声音，“真的没有。就是、就是觉得永吟岚可能有他自己的办法，咱们在那儿可能反而……”

“可能反而什么？”关迹追问。

拾眠与又噎住了，他其实也不知道可能反而什么，他只是本能地觉得，永吟岚要求单独留下，一定有他的理由。

而那个理由，很可能和关迹的过去有关，所以才把关迹支开的。

但他不能这么说，因为关迹会追问。

关迹会问一些他没法回答的问题，恐怕一问就会发生连环爆炸，全部都出问题。而这些问题，拾眠与一个都回答不了。

所以他只能支支吾吾，只能转移话题，只能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里，承受关迹越来越冷的目光。

关迹看了他一会儿，见他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突然叹了口气。

“算了。”关迹无奈的看着这人，“如果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你说一声便好，我又不会去追究。”

拾眠与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说:“你放心，永吟岚会搞定的。至于那人说的……我们也会调查清楚。”

这话说得怪敷衍，而且怎么感觉有点像在画大饼？拾眠与自己说完都想抽自己一巴掌。

关迹沉默了一下，他看向石屋的方向，木门紧闭，窗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随后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眼前这局促的人。

“我不明白。”关迹突然开口，对着拾眠与开始自言自语，“你为什么这么在意那些我已经忘记的东西？”

拾眠与愣了一下。

关迹转回头，看着他开启了他的教育方式:“既然任务完成了现在应该先回沃云山才对，那边的事还没有完吧。”

“总不可能全部交给霞侠士他们去做，作为门主不能随便玩忽职守。而且我的那些什么过往既然忘了就算了，应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怎么可能不重要？！”拾眠与脱口而出，声音有点急，“那很重要！”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关迹看他的眼神变得更加困惑。

“为什么？”关迹问，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倒也不必那么在意那些东西，拾门主你这人还真是……”

拾眠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为什么？

因为你的过去里，有他追求的存在。

因为那是我们一起长大的岁月，因为那里面有我欠你的，有我弄丢的，有我找了很多年，等了很多年的东西。

但这些话，他一句都不能说。

夜风更冷了，拾眠与打了个寒颤，不是冷的，是心里发慌。

他看着关迹那双眼睛，突然觉得胸口闷得难受，他必须说点什么才行！

拾眠与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和关迹的距离。

关迹没有后退，但眼神里的警惕更浓了。

“那个，左护法！”拾眠与开口，声音有点哑。

他伸出手，不是去捂嘴，不是去拉胳膊，而是轻轻、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关迹的手。

关迹的手很凉，特别的冷。拾眠与的手倒是比他暖多了，他握得很稳，但微微发抖。

关迹明显僵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两人的手，又抬头看向拾眠与，眼神里的警惕变成了困惑无措。

“你干什么？又拉我干嘛？”关迹问道。

拾眠与没有松手，他看着关迹的眼睛，一字一句，很认真地说:“我希望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寻找你的过往。”

关迹愣住了。

“我不是在命令你，也不是在要求你。”拾眠与继续说，握着手的那只手又收紧了一点，“我只是……只是想多了解一点你的过去。可以吗？”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是恳求般地说出这句话。夜风此刻吹过，远处镇子的灯火明明灭灭，但这里的景象却没有变化。

关迹看着拾眠与，看了很久。

他看着拾眠与眼睛里那种近乎卑微的期待，看着那张总是带着笑的人，此刻却写满紧张的脸。

看着两人的手，那只手很暖，握得很紧，紧得让他能感觉到对方脉搏的跳动。

关迹突然觉得有点无力。

不是愤怒，不是抗拒，而是无奈。他不明白拾眠与为什么要这样，不明白那些过去有什么好追寻的，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对他这么执着。

但他也知道，他拒绝不了。

不是因为教主的命令，不是因为拾眠与是门主，而是因为其他的原因。

如果他此刻摇头，如果说“不”，那双眼睛里的光可能会暗下去，说不定……

他叹了口气，今晚不知道第几次叹气了，这也不知道是他第几次妥协了。

“你这人，算了，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关迹说，声音里满是疲惫，“反正我也喊不住你。”

这话听起来像是抱怨，像是无奈，但拾眠与听出了里面的默许。

他眼睛一亮，脸上的紧张瞬间被笑容取代。

“那我就当你答应了！”拾眠与说，握着关迹的手晃了晃，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关迹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懒得管这人，直接选择无视了。

拾眠与的笑容更深了，他没有松开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

两人就这样站在夜色和微风里，站在石屋昏黄的灯光外，虽然后面关迹还是强行分开了手，但拾眠与也还是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