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幼的永吟岚只是瞥了一眼,眼睛里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
他连碰都不想碰,身子向后靠了靠,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
“这东西有什么好还的?”他嫌弃地看着那东西,“不就是个垃圾吗?”
尹子翻了个白眼,手又往前递了递:“让你拿着就拿着,哪儿那么多废话?”
“你自己去还不行?”小永吟岚扬起下巴,懒得去碰那东西,“找我干嘛?我又不是跑腿的。”
“我……”尹子卡了下壳,这话确实有点有理,他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反驳。
于是他只好侧过脸,不坦率地说:“我不想看见那人,烦死了。”
这话说得有点底气不足,小永吟岚立刻捕捉到了,随后嘴角勾起:“哦,不想看见他?我看是你自己心虚吧?还是说,你其实挺在意那个闷葫芦的?”
“谁在意了!”尹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立马拔高。
“我就是、就是觉得他烦!整天不说话,谁知道他在想什么!”
小永吟岚嗤笑一声,懒得理他,而是继续阴阳怪气:“你这人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烦死了,自己心里有鬼,还非要找借口。”
尹子的脸涨红了,他狠狠瞪了小永吟岚一眼,但不知为何,竟没有像之前那样立马激烈反驳。
他只是把镜片又往前递了递,语气硬邦邦的:“你到底拿不拿?”
小永吟岚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像是施舍般伸出手,用两根手指的指尖极其嫌弃地拈起那块镜片。
小永吟岚把它举到眼前,借着光线仔细端详,只是奇怪镜面里居然没有他的样子,可能是脏了吧。
“还真是个破烂。”他评价道,语气里满是鄙夷。
随后嫌弃地看着尹子:“这种垃圾也好意思当礼物送人?你们乡下人的品味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尹子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显然被这番话刺痛了,但出乎意料的他没有发作。
他只是狠狠瞪了小永吟岚一眼,转身就往大门走去。
“喂。”小永吟岚在他身后慢悠悠地开口。
尹子脚步顿住,但没有回头。
“下次想找借口见人的时候,”小永吟岚毫不掩饰的嘲讽起来。
“至少编个像样点的。不想看见这些什么还东西的借口,这种话三岁小孩都不信。”
尹子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后他猛地转过身,极其不爽地看着这人。
他指着小永吟岚,直接把自己的不满喊出来:“你以为你是谁啊!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看不就是个有家但没人管的野孩子,不也和我们差不多吗?有什么好得意的。”
“我告诉你,那家伙去了你们那儿,指不定怎么受罪呢!你们这种人,我看着就恶心!”
说完,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狠狠跺了跺脚,转身冲出大门。
沉重的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甩上,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楼梯上,拾眠与、永吟岚和关迹三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拾眠与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憋笑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混合体,有点想笑,又有点尴尬,但更多的是对身边人的同情。
他悄悄侧过头,对永吟岚说:“我现在终于理解你为什么总说年少轻狂了……这何止是轻狂啊?”
永吟岚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盯着楼下那个傲慢的自己,只觉得一阵阵血气往头上涌。
如果可以,他真想立刻冲下去捂住那个自己的嘴,不,最好是直接把那段记忆从所有人的脑海里抹去。
关迹倒是平静得多,他抱臂靠在楼梯栏杆上,目光在楼下的小永吟岚和身边的永吟岚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轻轻摇了摇头。
永吟岚捕捉到了这动作,顿时感到一阵绝望。他想解释,想辩白,想说那都是小时候不懂事,但楼下的自己显然不打算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
楼下,小永吟岚看着尹子摔门而去的方向,撇了撇嘴,低声嘟囔了句:“乡下人就是乡下人,一点教养都没有。”
然后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手中那块镜片上,光线透过高窗洒进来,在镜面上折射出光斑。小永吟岚盯着那些光斑看了几秒,眉头越皱越紧。
“烦死了。”他突然说道。
接着,他做了一个让楼上三人都惊愕的动作,他扬起手,毫不犹豫地将那块镜片狠狠摔在了地上!
“啪!”
镜片与石板地面撞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原本就不完整的镜片顿时四分五裂,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楼梯上的永吟岚倒抽一口冷气,几乎是本能地向前迈了一步,却被拾眠与一把拉住。拾眠与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继续看。
楼下的小永吟岚显然还没解气,他盯着地上那些碎片,然后他抬起脚,对着最大的那片镜片狠狠踩了下去!
“咔嚓——”
碎片在他脚下进一步碎裂。
他还不罢休,蹲下身,捡起几块稍大的碎片,又用力往地上摔。
一次,两次,三次……那动作幼稚极了,纯粹就是在泄愤而已。
楼上,三人的表情已经从惊愕变成了无语,拾眠与用手捂住脸,肩膀又开始抖,这次不是憋笑,而是纯粹的无奈。
他压低声音对永吟岚说:“我现在开始怀疑,你小时候是不是有什么暴力倾向?你小时候不会还要打左护法吧。”
永吟岚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看着楼下那个正在疯狂破坏镜片的自己,只觉得一阵阵眩晕。
那段记忆对他来说已经很模糊了,但他确实知道自己小时候脾气不太好,可不好到这种程度,他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
关迹则微微偏过头,看向永吟岚,平静地问:“你后来是怎么改的?变化真大,也是看书吗?”
这问题问得轻描淡写,却让永吟岚更加无地自容。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句:“……被打了几顿,就好了。”
拾眠与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楼下,小永吟岚似乎终于发泄够了。他喘着气,看着满地狼藉的镜片碎片,脸上闪过一丝疲惫,还有茫然?
但那种情绪很快就被更熟悉的傲慢掩盖了。
他踢了踢脚边的碎片,低声骂了句:“垃圾就是垃圾,再怎么摔还是垃圾。”
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他蹲下身,开始一块一块地捡那些碎片。他的动作很小心,那些碎片被他拢在手心,很快就积了一小堆。
捡完之后,他站起身,看着手心那些再也拼不回原样的镜片,又骂了句什么。但这次的声音很低,楼上的人听不清。
就在这时,大厅另一侧的门开了。
一位女士走了进来,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淡黄色的长发在脑后盘成一个优雅的发髻,穿着素雅的长裙。
她身边跟着几位执事模样的人,正低声与她交谈着什么。女士微笑着颔首,偶尔回应几句。
小永吟岚一看见她,立刻把手里的镜片碎片用手帕包起来塞进衣兜,然后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扯平衣角,捋了捋头发。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立刻小跑着迎了上去。
“母亲,这个……”他跑到女士面前,讨好地仰起头望向女人。
女士低头瞥了他一眼,随后她伸出手轻轻抓住小永吟岚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边拉了一下,让他不至于挡到身后那些执事的路。
小永吟岚立刻闭了嘴,他乖巧地站到母亲身后,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低着头。
楼上,永吟岚看着这一幕,又恢复了平静,拾眠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他收敛了笑意,目光在楼下那位女士和小永吟岚之间移动,最后落在永吟岚僵硬的侧脸上。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永吟岚的肩膀。
楼下,永吟岚的母亲继续与那几位执事交谈。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地飘上来:“……那就麻烦您了。”
“应该的,能协助你们的工作是我们的荣幸。”
“那孩子的情况比较特殊,还请您多费心……”
“放心,我们会妥善安排。”
都是一些客套的对话,听得出来是在办理某个孩子的收养或交接手续。
小永吟岚站在母亲身后,耳朵竖着,但脸上明显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他的脚尖在地上轻轻点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飘向了母亲刚才走出来的那个房间。
房间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还有不少人,有穿着打扮一模一样的执事,也有像他母亲一样衣着体面的男女。而在房间角落的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穿着一身过于宽大的旧衣服。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直视前方,但眼神空空的,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他的头发是黑色的,有些乱,坐在那里就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似的,总感觉有点瘆人。
小永吟岚盯着那个孩子看了几秒,然后悄悄抬眼看了看母亲,她还在和执事说话,注意力完全不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