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迹眯起眼睛,眼神紧紧锁定着镜中那个对自己微笑的倒影。
镜中的他像是拥有独立意识的另一个存在,正隔着镜面无声地笑着他们。
他几乎是本能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关迹的手指收紧。
他没有立刻拔刀,只是保持着这个警戒的姿势,目光锁定着镜中的自己。
但那倒影并没有进一步的异动,它只是维持着那个诡异的笑容,看了关迹几秒,然后突然转身,朝镜子的深处跑去。
它的动作极快,像是融化在镜中的一道水影,几个闪身就消失在重重叠叠的镜像深处。
关迹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想要追赶,但立刻意识到那只是镜中倒影,他根本无法触及。
他停在原地,目光扫过四周无数的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有无数个他,但那些他此刻都恢复了平静,面无表情地回望着他,再没有任何异常。
“怎么了?”拾眠与注意到关迹的异样,立刻靠了过来。
他顺着关迹的目光看向那面镜子,但里面只有正常的倒影:“你看到什么了?”
关迹沉默了几秒,才缓缓松开按着刀柄的手:“没什么,可能看错了。”
三人再次环顾这个镜之迷宫,无尽的镜子,无尽的倒影,四面八方都是自己,却找不到任何出口的迹象。
拾眠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鬼地方……连个路标都没有,怎么走?”
永吟岚蹲下身,再次将手按在脚下的镜面上,这一次,他注入更多的灵力,灵力从他掌心涌出,像水波般在镜面上扩散开来。
但那些光芒很快就被镜子吸收殆尽,镜面恢复平静,只留下他们三人的倒影,平静地注视着他们。
“这些镜子确实会吸收灵力。”永吟岚站起身来,“而且吸收速度很快,如果我们用蛮力破坏,可能会被吸干。”
关迹并没有加入他们的讨论,他依旧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自己刚才看到异常的那面镜子上。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那是在石楼的幻境里,小时候的自己将鲜血滴在镜片碎片上,那些碎片在血中融合、修复。
那画面让他太阳穴隐隐作痛,但关迹咬紧牙关,强忍着那阵不适,强迫自己继续思考。
既然那时候的血能修复镜片,那么现在……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手指修长,皮肤下隐约能看到血管。
但关迹知道,那里面流淌的早已不是普通人类的血液,他的血液是那种诡异的蓝紫色,和当时看见的是有点不一样,不知道行不行。
也许……可以试试?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关迹没有犹豫太久,他本就不是优柔寡断的性格,更何况现在被困在这个诡异的迷宫里,任何可能的突破口都值得尝试。
他再次抽出腰间的刀,刀身出鞘的瞬间,关迹看到刀身此刻也如镜面一般,反射出他的脸。
关迹没有看拾眠与和永吟岚,只是将左手掌心向上摊开,右手持刀,刀锋轻轻抵在左手掌心。
没有太大的痛感,或者说,关迹已经习惯了这种程度的疼痛。一道细长的伤口出现在掌心,边缘整齐,深可见肉。
然后,蓝紫色的血液从伤口中涌出,不是正常的鲜红,而是蓝紫色。
“你疯了?!”拾眠与已经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他的力气很大,关迹甚至能感觉到腕骨被捏得发疼。
“为什么要割自己?!”
关迹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试试看。”
“试什么试!你的血……”拾眠与的话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落在关迹掌心的伤口上,看着那些蓝紫色的血液滴落,一滴,两滴,三滴……
滴在了脚下的镜面上。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蓝紫色的血珠接触到镜面的瞬间,没有像普通液体那样散开或滑落。
它们在镜面上微微震颤,然后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渗透。血液所过之处,镜面发出“滋滋”的轻响,像是被腐蚀,又像是被激活。
紧接着,以血滴为中心,一圈圈蓝紫色的光纹荡漾开来。那些光纹起初很微弱,但迅速变得明亮、刺眼。
“这是……”永吟岚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光纹扩散的速度快得惊人,不一会儿就已经蔓延到他们视线所及的每一面镜子。
整个迷宫被蓝紫色的光芒笼罩,那些镜子不再反射他们的倒影,反而像是变成了光源本身,从内部透出诡异的光。
然后,镜子开始碎裂。
无数细密的裂纹在每一面镜子上同时出现,一切就像是瞬间绽放的冰花,裂纹迅速蔓延,直到布满整个镜面。
“咔嚓……咔嚓咔嚓……”
碎裂声起初很轻,但很快就变得密集,最后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
整个空间都在颤抖,镜子的碎片从四面八方剥落、飞溅。
拾眠与几乎是本能地将关迹拉到身后,同时撑起一道火焰护罩。永吟岚也立刻过来,抛出一个法器形成屏障挡住了一部分玻璃。
镜子的碎片如暴雨般袭来,撞击在护罩上发出密集的“叮当”声,但都被挡了下来。
当最后一声碎裂声消失,蓝紫色的光芒也渐渐褪去。
三人缓缓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已经彻底改变。
迷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明亮的草地。
他们站在柔软的草地上,脚下是翠绿的草叶,其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白色野花。头顶是湛蓝的天空,几朵白云缓缓飘过,阳光温暖而不刺眼。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山脚下隐约能看到一片树林,林间传来清脆的鸟鸣。
一切都宁静、美好得像一幅画。
但关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伤口还在,蓝紫色的血液已经凝固,他又抬头看了看四周。
“我们这是出来了?”拾眠与不确定地问道。
他松开关迹的手腕,向前走了几步,然后蹲下身,伸手去触摸那些草叶。
但他的手穿了过去。不是草叶是虚幻的,他们的身体似乎无法与这个空间产生真实的接触。
拾眠与的手穿过草叶,指尖没有感受到任何触感。
“不。”拾眠与站起身,拍了拍手,“我们没有出来,我们只是换了一个幻境。”
他转身看向关迹,有点像是在责备他:“左护法,你是怎么弄的?刚才那是什么?还有为什么又伤害自己。”
但话没说完,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关迹的手上,那道伤口果然还在。
“你的手……”他几乎是冲过来的,一把抓住关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关迹皱了皱眉。
拾眠与没注意到他的不适,只是死死盯着那道伤口。
他从储物戒里飞快地翻找,很快掏出一块干净的白手帕,那手帕质地柔软,边缘还绣着精致的云纹,一看就不是凡品。
“别动。”拾眠与的声音很低,他小心翼翼地用手帕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动作轻柔得近乎笨拙。
然后他又从储物戒里拿出一小瓶药膏,用手指挖出一点,轻轻地涂抹在伤口上。
关迹看着拾眠与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和紧抿的嘴唇,一时间竟忘了抽回手。
“你……”关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我的伤会自己恢复的。”
他说的是实话,他的身体就拥有惊人的自愈能力,除非是致命伤要恢复很久。
否则就普通的割伤、划伤,最快几秒钟,最慢一两个时辰就能愈合如初,连疤痕都不会留下。
但拾眠与没有抬头,只是继续给他包扎。他的手指很灵巧,很快就在关迹掌心打了个结,将手帕固定好。
“会自己恢复,就不痛了吗?”拾眠与终于抬起头,看着关迹的眼睛,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让关迹有些不适。
关迹沉默了一下。
痛吗?
自然是痛的,刀锋划过皮肤的瞬间,那种尖锐的痛感清晰无比。
但在他看来自己这种受伤后可以自己恢复的,比那些不能恢复的人要更幸运。那些人要是受了点伤就要修养许久,甚至可能留下几十年、几百年的病根。
他没有回答,拾眠与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既然会痛,那就不要总是这样伤害自己。”拾眠与的声音很轻,“你的命不止是你自己的。”
这话说得有些奇怪,关迹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你们这些人,真是奇怪。”关迹最终这么说。
他抽回手,活动了一下手指,包扎得确实很好,不会影响动作,但又足够牢固,没想到这养尊处优的家伙还会这个。
拾眠与笑了笑,看着他将药膏递给他,让他收着。
“也许吧。”他说着,“也许我们都很奇怪。”
就在这时,草地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三人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正蹲在草地上,手里拿着一个小竹篮,正在草丛间翻找着什么。
他穿着一身朴素的衣裳,但从这人那绿发龙角的造型也可以猜到是谁了,这人正是小时候的永吟岚。
男孩似乎没有察觉到三人的存在,或者说,他根本看不见他们。
他只是专注地在草丛间翻找,嘴里还念念有词:“这个不行,这个也不行。唉,怎么就没有好一点的……”
他挑挑拣拣,终于从草丛里拔出了几株在他看起来还算完整的草药,小心翼翼地放进竹篮里。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转身朝着树林的方向跑去。
“跟上去。”永吟岚低声对二人说道,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三人立刻跟上,他们不需要隐藏身形,在这个幻境里,他们似乎只是旁观者,无法被看见,也无法被感知。
男孩跑得很快,灵活得像只小鹿。他在树林间穿梭,绕过粗壮的树干,跳过盘结的树根,对这片林子熟悉得像是自家的后花园。
三人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穿过一片密林后,眼前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