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时,关迹睁开了眼睛,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拾眠与。
拾眠与似乎真的睡着了,他的呼吸很平稳,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张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点脆弱。
关迹看着那张脸,没说什么。而是轻轻起身,动作小心得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穿上外衣,套上靴子,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风涌进来,远处的山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最高的几座雪山顶上泛着淡淡的金红色,那是朝阳即将升起的前兆。
关迹深吸一口气,感觉一夜未眠的疲惫似乎减轻了些。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拾眠与,确定对方还在熟睡,然后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关上了门。
他没有去别处,而是纵身一跃,跳上了屋顶,沃云山的屋顶铺着青瓦,瓦片上还沾着晨露,踩上去有点滑。
但关迹的步子很稳,像只灵巧的猫,几个起落就来到了屋顶的最高处。
他在屋脊上坐下,面朝东方,等待日出。晨风拂过,吹起他的黑发和衣袂。
远处传来晨钟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更远处,有早起的弟子在练剑,还有不少人已经开始了忙碌。
这是一个平凡而宁静的早晨,就像过去无数个早晨一样。
但关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伸出手,摊开掌心,手中之前神给他的镜片在晨光下投出一片光晕。
他看着那片光晕,突然想起了昨晚拾眠与掌心的那缕青色火焰。
那么小,那么柔,却那么执着地燃烧着,就像那个人一样,真奇怪。
关迹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他收回手,抱膝坐着,继续等待日出。
而在房间里,拾眠与在门关上的那一刻,睁开了眼睛。
他一直都没有睡着,从关迹起身,到穿衣,到开窗,到离开,每一个动作他都清楚地知道。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坐起身,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看着身侧已经冷却的被褥,突然觉得胸口那莫名的疼痛又回来了。
他伸手按住胸口,手指深深陷进衣料里。他的脸色很苍白,但眼神却很失望。
“走了吗?”他轻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这次我又该怎么办?”
晨光初露,关迹在屋顶上坐下,指尖已经摸到了腰间悬挂的银铃。
他运转灵力,轻轻拨动了铃铛侧面的一个微型轮盘。轮盘转动三圈后,铃身微微震动起来,关迹将银铃举至面前,与视线平齐,等待着。
没过多久,铃铛里传来一个慵懒的男声:“喂?什么事,大早上把我喊起来干什么,不知道我最近很忙吗?”
关迹面色平静,对着银铃开口:“宫主,是我。”
那边沉默了一瞬,随后语气转为诧异:“左护法?什么风把你给吹到这里来了?”
他的声音听上去清醒了不少,打了个哈切后,好奇地对他问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最近不是在忙教主给的其他任务吗?怎么有空联系到我这里来了?”
“是的。”关迹简洁地回答,视线落在远处渐亮的山峦上。
“但这次是私事,我想要请宫主帮我个忙。”
银铃那头传来轻笑声,时允失笑了几下:“哟,我们左护法居然也有求人的一天?说吧,什么事,不过我最近可是很忙的,你直说便是,只是后面的条件嘛,另谈。”
关迹早已习惯对方这种讨价还价的作风,在他眼中,时允虽然性格古怪,行事作风是有点怪。
但医术确实精湛,为人也算正直,至少应该可能大概不会在治病救人上耍花样。
他沉默片刻,说道:“我想要你帮开一副安神补脑的药。”
“安神补脑?”时允疑惑地起身开来,“你不是不用睡觉吗?要这个干什么?还是按以前那个药度来配?”
说到这儿,他似乎已经开始行动了,银铃那头传来脚步声、木箱开合声,以及瓶罐碰撞的清脆响声。
关迹能想象出那边的场景,时允的实验室里常放着各种古怪的仪器,墙角堆着成捆的草药和矿石。
这位宫主一旦投入研究,常常连续几天几夜不眠不休,累了就直接躺在实验室的地上睡,醒了继续工作。
“不是给我自己开的。”关迹平静地说道。
银铃那头拿药的动作明显停住了。
“哈?”时允发出一声短促的疑问,“给谁的?”
“给拾门主的。”
关迹如实回答,目光不自觉地瞥向下方紧闭的房门:“他昨晚没有睡着,我就想他可能需要开点药,还有他精神状态不算太好,需要一起治一下。”
话音落下,银铃那头陷入了持久的沉默。紧接着,时允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咆哮着传了出来。
“左护法!我看你老毛病又犯了!我说了多少遍了,不要随便对其他人抱有好感!”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他真的是服了,这人又开始犯老毛病了!
“这次还是任务对象!谁知道他是不是想要利用你?还有,我们是魔教!魔教是干这种事的吗?我们该下毒、该设陷阱、该趁其不备取人性命,不是给人开什么安神补脑的药!”
关迹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银铃的穗子。时允的教育一如往常,长篇大论,语气激动,但他早已习惯。
等时允的咆哮声稍歇,他才平静地开口:“因为拾门主这么久照顾我很多次,我想着再怎么也还是要报答一下他的。刚好觉得这人精神状态不算太好,我就想到了我认识的人中医术最好的你。”
银铃那头传来几声轻咳,时允似乎被这话噎了一下。
他理了理并不存在的衣领,声音虽仍带着不满,但明显缓和了些:“哼,少给我戴高帽。我虽然爱听这些夸我的话,但还是不愿意随便给别人帮忙。”
随后他似乎在思考什么,笑道:“除非……”
“还是老样子。”关迹直接打断他,接过话,“我答应宫主的一次条件。”
这话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时允的声音立刻变得轻快起来:“成交!那这次我的要求可得好好想一想。”
银铃那头传来药箱重新打开的声音,以及时允愉悦的哼唱声,“你先说他的症状,详细点。什么时候开始失眠的?除了睡不着还有没有其他表现?比如心悸、多梦、易怒或是精神恍惚?”
关迹回想昨晚的情景,开始有条理地描述:“具体表现的话入睡困难,即使躺下也似乎无法真正放松。有时会突然愣神,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情绪波动较大,时而表现得很正常,时而又会……”
他想起拾眠与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还有之前在永夜国时的模样,“时而又会显得很紧张,甚至有些性格大变。对了,他还说自己精神不算太好,可能是觉得自己疯了。”
银铃那头传来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时允边记边问:“有没有提到身体上的不适?比如头痛、胸闷、或是哪里疼痛?”
关迹想起拾眠与昨夜按住胸口的动作,还有那句胸口那莫名的疼痛,但他不确定这是否应该说出来。
犹豫片刻后,他还是选择了如实相告:“他提过胸口有莫名的疼痛,但我觉得有可能是外伤所致。”
“胸口痛……精神恍惚……失眠……”
时允喃喃自语着,笔尖的沙沙声停了片刻:“行,我大概有数了。让他等着吧,几天后就好了。不过左护法,我得提醒你一句,心病还需心药医,我开的药只能缓解症状,治不了根本。”
“我知道了。”关迹轻声说。
“那行,先这样。等我配好了药,再联系你。记得你答应我的条件!”时允得意地将药箱全部打开,开始配药。
就在这时,下方院落里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关迹对银铃那头简单说了句“有事,先挂了”,便切断了联系。
他将银铃重新挂回腰间,轻盈地从屋顶跃下,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他走到院门前,拉开木门。门外站着三名沃云山弟子,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靛青色的弟子服,腰间佩着剑。
见到开门的关迹,为首那名弟子明显愣了一下,眼睛睁得圆圆的,上下打量着他。
旁边另一名弟子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说:“发什么呆,昨天晚上在讲武堂不是说过吗,就是这个人……”
“哦哦!”那弟子恍然大悟,随即又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端正站姿,脸上却掩饰不住好奇。
关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这三名弟子当着他的面互相挤眉弄眼,小声交谈着“真的是他啊”、“长得确实不一样”、“听说昨晚和门主一起回来的”,但都只是些无伤大雅的好奇议论,没有恶意。
关迹没有理会,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们说明来意。
几名弟子互相推搡了几下,最后由中间那名看起来最稳重的弟子开口:“这位……前辈,我们是来找门主的,有要事禀报。”
他的话音才落,拾眠与的声音就从院内传来:“什么事?”
关迹侧身让开,只见拾眠与已经从主屋走了出来。他显然已经梳洗过,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
他的脸色比昨晚好了许多,神情也恢复了往常的从容,至少在弟子们面前是如此。
“门主!”三名弟子连忙躬身行礼。
拾眠与走到院门口,目光在关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弟子们,温和地问道:“这么早过来,是有什么急事吗?”
几名弟子面面相觑,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他们的目光时不时瞟向站在一旁的关迹,显然有所顾忌。
拾眠与见状,微微侧头对关迹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随即朝弟子们招了招手:“进来说吧。”
几名弟子跟着拾眠与走进院子,却刻意与关迹保持着一段距离。他们围在拾眠与身边,其中一人凑近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虽然声音很小,但关迹的耳力远超常人,还是捕捉到了关键的信息。
“千淋上仙要准备出关了……”那弟子低声说道。
拾眠与的脸色明显一肃,他点了点头,低声追问了几句。弟子们又说了些什么,关迹没有刻意去听,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院子角落的老梅树上。
那棵梅树枝干虬结,虽不是花期,但枝叶繁茂,在晨风中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