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穿过山门,沿着青石小路向山上走去,沃云山的建筑依山而建,错落有致,还能听见林中缭绕着的鸟鸣声。
路上偶尔遇到巡夜的弟子,看到拾眠与都恭敬行礼,但目光在关迹身上停留时,都带着好奇和探究。
关迹对这些目光视而不见,他扶着拾眠与,像是走在自己家的院子里一样自然。
走了没多久,两人来到一座独立的院落前。院门是古朴的木门,上面挂着“随休院”三个字的匾额。
拾眠与推开院门,里面是一个精致的小院。院子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
青石板铺地,角落里种着一棵老梅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另一侧是一个小小的池塘,几尾锦鲤在其中悠闲游弋,屋檐下挂着几串风铃。
院中有三间屋子,主屋在正中央,两侧各有一间厢房。
拾眠与领着关迹走进主屋,屋子里很宽敞,陈设简单但精致,靠墙是一张宽大的床榻,铺着白色的床单和被褥。
窗边摆着一张书桌,上面整齐地摆放着笔墨纸砚,墙上有几幅山水画,角落里还有一个书架,摆满了各种典籍。
“这里就是我住的地方。”拾眠与的声音有点不自然,“有点乱,左护法别介意。”
关迹环顾四周,屋子很整洁,甚至可以说是一尘不染,根本谈不上乱。
他看向拾眠与,发现对方的动作有点僵硬,走路的时候甚至同手同脚了。
“拾门主?”
关迹开口询问道:“你是不是不想让我住这里?如果觉得不方便,我可以去睡屋顶。反正以前在乾昔教出任务的时候,也经常睡屋顶。”
“不行!”拾眠与立刻反对,声音之大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旁边的关迹更是愣在那里疑惑地看着他。
他连忙压低声音:“不是,我的意思是,怎么能让左护法睡屋顶呢?你是客人,而且现在天凉了,睡屋顶会生病的。”
他一边说,一边快步走到床边,开始整理床铺。动作有点慌乱,扯着被角的手都在微微发抖,迅速地开始整理起来。
关迹看着他忙活,实在搞不懂拾眠与到底在想什么。
既然答应让他住下,又为什么表现得这么别扭?难道沃云山已经穷到连门主这里都找不出第二张床了?
正想着,拾眠与已经把床铺整理好了。
他转过身,脸上堆着笑,但笑容很僵硬:“左护法,床铺好了。你就睡这里吧。”
关迹看向那张床,很大,睡两个人绰绰有余。但问题是……
“我睡这里,拾门主睡哪?”他问。
拾眠与的脸“唰”地白了,他指了指床的另一侧:“我、我也睡这里。”
看着这整理地不算太好看的床铺,又看了看拾眠与的表情,关迹果然还是感觉自己完全搞不懂这人每天脑袋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好吧!看来沃云山真的买不起第二张床了。
“拾门主,”关迹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没什么意思!”拾眠与慌忙地摆手,看着左护法那不算好的表情怕他误会,连忙为他解释起来。
“就是这里只有一张床,厢房很久没人住了,都是灰尘,收拾起来太麻烦。而且床也很小,睡着不舒服。这张床很大,睡两个人完全没问题。都是男人,没什么的……对吧?”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眼睛都不敢看关迹。
关迹盯着他看了半晌,拾眠与的脸此刻又红又白,眼睛还躲躲闪闪的。
那样子,与其说是一个门主在安排客人住宿,不如说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少年在焦急地为自己找补。
看来自己之前说拾门主精神不正常还是有道理的,看来后面自己还是找宫主给他开几副药吧,应该吃不死人。
“算了。”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我还是去睡厢房吧,灰尘而已,打扫一下就好。”
“别!”拾眠与几乎是扑过去抓住了他的手腕,动作太急,还牵动了伤口,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但手抓得更紧了。
“左护法,你就睡这里吧。我保证不会打扰你,我睡觉很老实的,不打呼噜不说梦话不踢被子,真的!”
他的语气近乎哀求,关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拾眠与苍白的脸上,照进那双写满期待的眼睛里。
两人僵持了几秒。最后,关迹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但如果你睡觉不老实,我就去睡屋顶。”
拾眠与的眼睛立刻亮了,他松开手,连连点头:“好好好,我保证老实!”
他退到一边,看着关迹走到床边坐下,脱掉靴子,然后和衣躺下,背对着他。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拾眠与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床的另一侧,小心翼翼地躺下。
床很大,两人之间隔着至少一个拳头的距离,但拾眠与还是能感觉到关迹身上传来的温度,像一个大冰块,好冷!
他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胸口还在疼,他不明白今天晚上自己是怎么了,总感觉有点不正常。
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幔,听着身边平稳的呼吸声,他摸了下自己的胸口明明没有伤口,而且自己还不到被小迹压一下就要噶的年龄。
他疑惑地看了下自己的胸口,同时悄咪咪地偷看了下旁边的关迹,发现对方还是背对着他。
他此刻居然还感觉有点放松,起码没有让关迹感觉到自己有什么奇怪的地方,还好……
拾眠与躺在宽大的床榻上,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他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帐幔,那帐幔随风飘动,仿佛真的在流动。
他不敢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胸口那莫名的疼痛还在持续,但他此刻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那上面。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侧传来的温度,关迹就躺在他旁边,背对着他,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和气息,远到不会显得过于亲密。但就是这一拳之隔,让拾眠与的心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悄悄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去瞥那个身影,关迹侧躺着,黑色的长发散在枕上,有几缕滑落到肩头。
他穿着单薄的里衣,衣料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勾勒出挺拔的背脊线条。
拾眠与看着那个背影,随后又猛地收回目光,重新盯着帐幔。
他想起最近发生的一切,一切都像是一场梦一样,他找了那么久的人居然真的出现在了他的身旁,就连紫铜也回来了,罗佐比现在也算是有了线索,这真的不是梦吗?
哪怕这个人已经不记得他了,哪怕这个人可能永远都不会再想起他,哪怕这个人只是把他当成任务的过场……
拾眠与的呼吸窒了一下,胸口那莫名的疼痛突然加剧。他下意识地伸手按住胸口,手指深深陷进衣料里。
霞叁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拾眠与,关师弟还会记得我们吗?”
谁知道呢,哪怕知道这可能是个错误,哪怕知道这对关迹不公平,哪怕知道这可能会伤害到两个人。
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哪怕知道那稻草可能承载不了自己的重量,也要死死抓住。
因为失去过一次,所以不能再失去第二次。
拾眠与闭上眼睛,他的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真是……太自私了。
正当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他突然又忍不住,悄悄转过头,想再看一眼那个身影。
这一次,他撞进了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关迹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来,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异常明显,拾眠与的心脏猛地一跳,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就那样保持着侧头的姿势,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做坏事被抓包的孩子。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声,屋檐下风铃的叮当声,还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月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照在两人之间的床榻上,仿佛为他们隔开了一道越不过去的天桥。
拾眠与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尴尬的沉默,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的脸颊开始发烫,耳朵也红了起来。他想移开目光,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关迹的眼睛像是有什么魔力,牢牢锁住了他的视线。
就在拾眠与快要窒息的时候,关迹开口了。
“怎么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拾眠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连忙转过头,面朝天花板,结结巴巴地说:“没、没什么,就是有点……有点脑袋晕了而已,可能是今天太累了。”
这个借口找得蹩脚至极,连他自己都不信。果然,关迹没有接话,只是继续看着他。
拾眠与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像是有实质的重量。他的脸颊更烫了,心跳快得像要爆炸。
他恨不得现在地上能裂开一条缝,让他钻进去。
过了几秒,关迹终于移开了目光。他重新转过身,背对着拾眠与,淡淡地说:“那就早点休息吧。”
“好、好的。”拾眠与如蒙大赦,连忙也转过身,背对着关迹。
两人重新回到了背对背的姿势,中间隔着那一拳的距离。但这一次,拾眠与再也无法平静了。
他知道关迹肯定察觉到了什么,肯定看穿了他的慌张和窘迫。
真是……太丢脸了。拾眠与把脸埋进枕头里,恨不得把自己闷死。
就这样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拾眠与还是毫无睡意。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关迹那双清澈的眼睛,一会儿是小时候那个黑发少年的背影,一会儿是神的幻境里那些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