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远离沃云山灵秀之地的赌坊深处,永吟岚正置身于一座豪华赌坊后院。
这里与沃云山的清幽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难以言喻的味道。
永吟岚昨晚就已经到了赌坊,刚刚他再次用一枚成色极佳的深海明珠,敲开了赌坊二把手青芜的门路。
青芜此刻穿着一身绣着繁复金线的绛红色长裙,斜倚在铺着软垫的檀木椅上,纤长的手指把玩着那枚明珠,红唇勾起:“永公子还真是念旧情?或者说,对那位尹先生格外上心呢。”
她语调慵懒,调侃了起来:“这才隔了多久,又带着厚礼来了。像永公子这般有爱心的客人,我们这儿可不多见,跟我们这些在泥潭里打滚讨生活的东西,可是大不一样。”
永吟岚笑容不变,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试探与自嘲,温声道:“青芜姑娘说笑了,永某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有些疑问必须当面问清楚罢了。谈不上多有爱心,纯粹是好奇心使然。”
“好奇心?”青芜挑眉,将明珠收入袖中,款款起身,“行吧,谁让永公子是贵客呢。跟我来吧,那位的雅间,一直给您留着呢。”
她扭动着腰肢,走在前面带路,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给他带起路来。
两人穿过几条守卫森严的走廊,最终停在一扇厚重的铁木门前。
门口站着两个壮汉,显然是看押者。见到青芜,两人恭敬行礼,在她示意下,掏出钥匙打开了门上的三重铜锁。
“永公子,请。”青芜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自己却没有离开的意思,看来是想要留下来看热闹。
永吟岚也不介意,道了声谢,便迈步走入。
房间比想象中宽敞,布置甚至称得上舒适,有床榻,有桌椅,窗户虽小,却也能透进些许天光。
尹子就坐在房间中央一张宽大的扶手椅上,手脚都戴着沉重的特制镣铐,链条另一端固定在墙壁的金属环上。他面前还有一张小桌,上面放着一壶冷茶。
听到开门声,尹子缓缓抬起头,他的脸色比上次见到时更加苍白憔悴,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
他的目光落在永吟岚身上,又扫过他身后倚着门框一脸坏笑的青芜,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永吟岚正准备开口,尹子却抢先一步,声音沙哑却清晰:“怎么?看见我,就这副如临大敌又困惑不解的表情?”
他轻轻晃了晃手腕,镣铐撞击着桌子,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你应该已经找到自己要的答案了吧?至少,是答案的一部分。”
永吟岚在离他不远处的地方站定,脸上的笑容淡去,他没有否认,只是沉声道:“差不多。但我现在更疑惑的是你当下的状态。”
“你现在应该少了一道至关重要的灵魂,按照常理,你现在根本不可能还保持清醒,甚至坐在这里和我说话,这才是目前最大的问题。”他死死地盯着尹子的眼睛。
尹子听完,低低地笑了起来,他忽然将戴着沉重脚镣的双腿抬起,毫不客气地“哐当”一声架在了面前的小桌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以一种近乎放肆的姿态看着表情凝重的二人。
青芜挑了挑眉,却没出声,只是抱着胳膊,一副准备看好戏到底的模样。
“你不用在意这些小事。”尹子懒洋洋地说着,“你在意的,不应该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吗?那应该才是你现在在意的东西。”
听见尹子的话,永吟岚只是眼神一凝:“你都听见了?”
他指的自然是之前在幻境中,他们看见那个家伙。
尹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又轻笑了一声,目光有些涣散地看向窗外那方小小的天空。
“也可以这么说吧。毕竟,有些东西,想听不见都难。”他重新聚焦视线,落在永吟岚脸上。
“话说回来,永公子,你就没有想过一个简单的问题吗?”
“像我这样一个普通的老百姓,是怎么从两百年前,一直活到现在的吗?”
这话说出口时,周围的蜡烛也被风吹动了,烛火随着风飘动,照的尹子的影子随风也一起飘荡。
永吟岚和青芜的眼神同时变得专注起来,房间内的空气都凝重了几分。
尹子似乎很满意他们的反应,继续用那种平淡语调说道:“你们这些天生灵力充沛、血脉不凡的家伙,应该都很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吧。”
“寿命的长短,取决于灵力的强弱与境界的高低。灵力越强,境界越高,寿命便越长,容貌也大致会停留在达到某个关键境界时的样子。所以啊,像你们这样的天之骄子,自然不用为区区百年寿元发愁。”
他的目光扫过永吟岚,这位明显有着龙族血脉的人,又掠过青芜,这位在红尘中厮混却依旧妖力不俗的狐妖。
“但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呢?”
尹子的声音听上去就好似在嘲讽他们,也像是在自嘲:“我们没有你们那样得天独厚的天赋,没有强大的血脉传承,终其一生,勤修苦练,能聚集的灵力也有限。能活过百岁,已是侥天之幸,是普通人族的极限了。再多?那是奢望。”
他又看向永吟岚,挑衅地将头,向前凑近了些,看着他那不算难看的表情。
“永吟岚,你觉得我说得对吗?你们是否曾经觉得,像我这样活了超过两百年,却依旧保持着中年模样,是件很合理的事情?”
永吟岚沉默着,没有回答他的话。
反倒是他身后的青芜嗤笑一声,接口道:“尹先生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妖族就个个都能与天同寿似的。妖也分三六九等,血脉稀薄、资质愚钝的,修炼不到家,寿元照样短暂。只不过嘛……”
她眼神嘲讽地看向尹子,“再怎么样,底子总比普通人类要厚实那么一点点就是了。”
她没说出口的是,尹子身上的灵力波动一直很微弱,绝不像是能支撑他活过两百年的样子。
永吟岚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你想说明什么?”
尹子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他将架在桌上的脚放下。重新坐直了身体,神态竟变得有些庄重,与方才的颓唐放肆判若两人。
“你觉得呢,永吟岚?”尹子不答反问,目光直直刺入永吟岚眼底。
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三人都不再说话,窗外隐约传来的喧嚣,衬得这囚室更加寂静。
尹子又叹了口气,这次他算是彻底失望了,于是无聊地撑着脸看向他:“永吟岚,你现在还真不如以前,虽然以前你也不怎么好好说话,但至少我跟你说话时,你还会有点反应,不像现在,心思深得让人猜不透。”
尹子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还记得我跟你们说过的,那个关于名字的故事吗?”
永吟岚眼神微动,他自然是记得的。
那是尹子当时所说的故事开头的地方,在零星的对话中尹子曾提过,名字是神赐予的礼物,蕴含着祝福与意义,但世人往往懵懂,不解其意。
“名字是神赐予的,我们都这么说,就连父母也是这样说的。”
尹子缓缓道,嘴角勾勒起一个极致嘲讽的笑容:“但我们却从来不懂,神赐予的,除了祝福,还可能是什么,但是现在我想我大概懂了。”
说到这里,永吟岚和青芜同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尹子周身的空间,似乎开始泛起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他身上的灵力波动并没有增强,反而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消散?
永吟岚猛地踏前一步,青芜也收起了看戏的神情,站直了身体。
尹子却像是没看到他们的反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沉重的镣铐。
那镣铐竟然在变得模糊?不,不是镣铐在变,而是他的手,他的身体,开始散发出点点微光。
“尹子,尹子……”
尹子低声念着自己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轻。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永吟岚,脸上露出了一个仿佛解脱的悲凉笑容。
“引子……尹子……呵。”他轻笑出声,那笑声却比哭还令人难受,“原来如此,在你们这些人眼里,我终究只是个引子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咔嗒”一声轻响,他脚腕上的镣铐竟然自行脱落,掉在地上。
却没有听见锁簧弹开的声音,仿佛那镣铐只是穿过了他的脚踝。
紧接着,在永吟岚和青芜震惊的目光中,尹子的身体从指尖开始消散,化作无数晶莹的光点。
那光点如同流萤,又像是星辰的尘埃,缓缓飘散开来。过程安静得可怕,没有任何声响。
“等等,你!”永吟岚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那些光点毫无实体,穿过他的手指,继续向上飘散。
尹子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缕阳光,眼神悠远,他的身体消散的速度加快,光点如同被风吹起的沙画。
“永吟岚……”他最后的声音变得飘渺,“若你不信不妨回去看看,那个镇子现在怎么样了……”
他的身影已经模糊不清,唯有声音断断续续:“我觉得……可能已经化作一片……尘土了吧……”
光点加速飘散,涌向那扇小小的窗户。
“……当然……也有可能……还好好的……”
最后几个字落下,尹子原本坐着的地方,已空无一人。唯有那把扶手椅,以及地上那副空荡荡的镣铐,证明他曾存在过。
几缕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恰好落在那张空椅子和地上的镣铐上,光影分明,却只剩下了空寂。
永吟岚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未收回,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惊。
旁边看戏的青芜显然也被这超乎理解的一幕骇住了,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引子吗?你就是这样看自己的。”永吟岚喃喃地说道,一股不祥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他拿起那些镣铐看向窗外,那些光点已经看不清了,一阵风吹过,更是所剩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