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殿大门完全敞开,众人不约而同地向前围拢,却又默契地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拾眠与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他的目光紧紧锁定着那片光芒。关迹则站在他身侧稍后一步,双手抱臂。
光晕中,一个身影逐渐清晰。
那是一头及腰的白色卷发,那颜色并非老者的苍苍白发,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银白,所有长发被一根简洁的蓝色丝带松松束起,几缕发丝垂在耳侧和颈边。
她穿着一身样式古朴的深蓝色衣裙,行走间裙摆如水波轻漾,就和第一次见她时一样。
当她的面容完全从光中显现时,关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张脸与他记忆中那神有着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五官轮廓。
然而,眼前这人的眼睛是清澈的翠绿色,全然不似神明那奇异的一金一紫双瞳。
气场也截然不同,这位白发女子周身流淌的是一种更为内敛宁静,与那个态度阴晴不定的神是有点不一致。
拾眠与的师傅,也算是沃云山最受尊敬的长老之一,她一踏出殿门,眼眸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随即微微颔首。
几位早已等候在此的长老立刻迎了上去,为首的是那位之前与拾眠与说话的白发老长老,他率先拱手,声音带着喜悦:“穹苍啊,恭喜出关!这一晃又是数年未见。”
“是啊,穹苍,你这次闭关时日不短,看来定是又有精进!”另一位气质儒雅的男长老笑着附和。
就连旁边的女长老则关切地上前一步,目光落在穹苍的银发上:“你这头发是怎么回事,怎么变成这般颜色了?可是修炼时有所损耗?”
穹苍微微一笑,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一缕垂在胸前的白发:“无妨,只是此次参悟一门古老法诀,耗费了些心神,与灵力交融,暂时影响了发色。过些时日,调息得当,自然会恢复。”
众人听她解释得轻松,又见她气色红润,气息沉稳,显然修为更上一层楼,便都放下心来,纷纷点头称是,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几位长老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寒暄起来,询问闭关的感悟、山中近况等等,气氛融洽热闹。
拾眠与站在一旁,几次想开口,却发现自己竟有些插不上话。
看着师傅被众人簇拥着谈笑风生,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关迹,发现对方正专注地打量着穹苍,似乎还在思考着什么。
关迹的确在思考,眼前这女子的面容与记忆中的神高度重合,这绝非巧合。
实在是太奇怪了,长得不是一般的像,但就是感觉有点微妙的不一样。
片刻后,几位长老的寒暄暂告一段落。那位白发老长老笑道:“穹苍方才出关,想必需要时间适应调息,我等便不继续打扰了。接风宴已吩咐下去筹备,稍晚些在听松阁设宴,还请师妹务必赏光。”
“有劳各位师兄师姐费心。”穹苍再次颔首致谢。
“应当的,应当的。”几位长老笑着拱手告辞,相继离去,广场上的人群也随之散去了大半,各自去为接风宴做准备。
待人群稍散,拾眠与终于有机会上前。他刚向前迈了一步,穹苍的目光便已转向他,对着他笑了笑。
“眠与,许久不见了。”穹苍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看你这气色,似乎经历了不少事。最近可有什么特别的收获?”
她的话问得有些意味深长,目光似有似无地从拾眠与身上,滑向他身后的关迹。
拾眠与心中一紧,但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他甚至还扯出一个笑容:“收获嘛,倒是遇见了不少怪人,见识了些怪事,也算开了眼界。”
他随后语气迅速转为关切,想要扯开话题:“对了师傅,骨溪师姐呢?她没跟您一起出来?她没事吧?”
穹苍闻言,神色如常,甚至带着几分轻松:“骨溪无事,她的伤我已经治好了,只是耗费心神多了些有些疲惫,我让她先在后面的静室多休息一会儿,稍晚些再出来。”
拾眠与仔细观察着师傅的表情,未发现破绽便点了点头,心下稍安。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落在了穹苍的右肩衣襟上,那里停着一只近乎透明的玉蝉。
那蝉翼薄如轻纱,在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唯有蝉身一点碧绿,如同上好的翡翠,这怎么看都是品相极好的蝉,难道是刚才不小心弄上去的?
“师傅,您肩上那个。”拾眠与指了指,有些疑惑,“是刚出来时不小心沾上的?”
穹苍顺着他的指引偏头看去,见到那只玉蝉,随即,她伸出食指,动作极其轻柔地将那只小蝉从肩上取了下来。
玉蝉在她指尖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只是一件精致的饰品。穹苍将它轻轻放在身旁殿门石柱的一个凹槽处,语气随意:“许是方才在静室里沾上的,这小东西倒是别致。”
她放好玉蝉,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越过了拾眠与,落在他身后一直沉默的关迹身上。
她的眼神依旧温和,缓步向关迹走近了几步。关迹站在原地未动,只是平静地回视着她,穹苍在他面前停下,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托起了关迹的下巴,将他的脸微微抬起,凑近了些仔细端详。
关迹身体僵了一下,这动作太过突然了吧!他能清晰地看见那双翠绿色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倒映出他自己的面容。
关迹心中升起怪异的感觉,这对师徒,似乎都不太按常理出牌。拾眠与是有点精神不正常,还有点没有边界感,但这位师傅则更是如此。
拾眠与在一旁看得心头一跳,手指微微蜷缩,却强忍着没有出声阻止。
片刻,穹苍似乎看完了,轻轻松开了手,将关迹的脸放下。她后退半步,低声喃喃了一句:“看来还没到那个时候,但也快了。”
“什么?”关迹没听清,下意识问道。
穹苍却像是没听见他的疑问,已经恢复了常色,转而看向拾眠与,仿佛刚才那突兀的举动从未发生。
拾眠与抓住机会,上前一步来到穹苍身旁,迅速压低声音问道:“师傅,您还记得我之前跟您提过的事吗?关于小迹。”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关迹,又迅速回到穹苍脸上,“他现在不认识我们,您当时说会想办法,这么久了,您想到什么办法了吗?”
穹苍闻言,脸上露出些许恍然的神色,她甚至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那动作竟带着点孩子气的尴尬。
“啊……你说这个。”她看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的关迹,又对上徒弟那明显写着您该不会忘了吧的控诉眼神,无奈地轻叹一声。
“此事说来话长,也急不得。”她避开了拾眠与追问的目光,转向石殿方向。
“你们一路过来也辛苦了,方才似乎还有灵力波动?先回去休息吧。晚些时候不是还有接风宴吗?到时候,师傅给你们看样好东西,或许会有点帮助也说不定。”
话音刚落,她便像怕被继续追问似的,匆匆转身,提着裙摆就往石殿里走,边走边道:“为师先去收拾一下,闭关久了,一身尘灰。你们先去听松阁那边等着,或者随处逛逛也行!”
她走得有些急,刚迈进殿门高高的门槛,就听见里面传来“哎哟”一声轻呼,接着是什么东西被轻轻绊了一下的细响。
拾眠与:“……”
关迹:“……”
两人站在原地,看着那迅速消失在殿内阴影中的蓝色背影,一时间相顾无言。
广场上最后的几个弟子也忍着笑,加快脚步离开了,准备去帮忙筹备宴席。
半晌,关迹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却了然地看着那洞口:“你师傅看上去,似乎有点不太可靠?”
拾眠与扶额,长长地叹了口气:“对,她不是一般的不靠谱……”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是特别、极其、非常不靠谱。”
“那我们现在是去听松阁干等,还是……”关迹问。
拾眠与正想回答,一个轻快带着笑意的女声从旁边传来:“门主,左护法,你们已经回来啦?”
两人转头,只见紫铜正从广场一侧的回廊下走来。她换了一身沃云山内门弟子常见的鹅黄色衣裙,衬得气色好了许多,长发挽成简单的发髻,只用一根紫玉簪固定。
她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步履轻盈,看上去确实恢复得不错。
“紫铜?”拾眠与见到她,脸上也露出笑容,暂时将心头的烦闷压下,“你在这儿帮忙?伤养得如何了?”
“好多了,多谢门主关心。”紫铜走到二人近前,先是对拾眠与行了一礼,又向关迹点了点头。
她转向拾眠与,语气轻快:“这里灵气充沛,几位擅长医术的长老也来看过,用了好药,伤势愈合得很快。而且那个一直纠缠我的家伙,最近好像突然消停了,没再出现,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这指的自然是那个假冒她童年好友,还对她穷追不舍的神秘人。
之前被关迹打跑后貌似是有一段时间没有出现了,紫铜也终于可以暂时喘口气了。
拾眠与闻言,也笑着回应道:“那就好,若再敢来沃云山生事,定叫她有来无回。你安心在此修养便是。”
他又兴致勃勃地道:“对了,晚些师傅的接风宴,我给你和左护法安排个好位置!你想吃什么菜?我现在就去找膳房的人说道说道,给你加上。”
紫铜掩唇轻笑,摆摆手:“门主太客气了,我随大家吃就好,不用特意麻烦。”
她目光在拾眠与和关迹之间转了转,识趣地道:“你们还有事要忙吧?我先去听松阁那边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说完,又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了。
拾眠与目送她走远,才重新看向关迹,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略带强打精神的笑容。
“好了,这下我们可以走了。这次接风宴,我说什么也得给左护法你安排个最前排、视线最好的位置,让你好好尝尝我们沃云山的特色菜,可比外面酒楼里的强多了!”
然而,关迹却没有立刻回应。他站在原地,目光有些飘忽,手还放在腰间的刀柄上。
“左护法?”拾眠与又叫了一声。
关迹这才恍然回神,抬眼看向他,眼神有一瞬间的闪烁,随即恢复平静:“啊,怎么了?刚才我只是突然想到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所以有点走神。”他移开视线,看向远处层叠的山峦。
拾眠与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心虚,心中疑虑微生,但见关迹不欲多言,他也不想逼问,怕破坏眼下这好不容易缓和些的气氛。
他压下疑问,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故作轻松地拍了拍关迹的肩膀,动作有些僵硬,拍完立刻收回手道:“那就别想了!走吧,带你去听松阁,那边风景也不错,可以先喝喝茶。”
关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跟上拾眠与的脚步。
两人并肩离开石殿,沿着青石铺就的山道,向着位于另一处山峰的听松阁走去。山道两旁古松苍翠,松木层叠。
拾眠与边走边介绍着沿途的景致,语气努力维持着轻快,关迹则大多沉默听着,偶尔简短回应一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