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意有所指,但配合着他现在装乖的表情,却十分合理。
关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他迅速撇过脸,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渐暗的云海,硬邦邦地回了一句:“门主说有用,那便是有用吧。”
拾眠与看着他这木头模样,心情莫名大好,也不再逗他,坐直了身体,开始饶有兴致地观察起厅内越来越多的来宾。
没过多久,受邀的长老、各峰有头有脸的管事、弟子们陆续入场,按照事先安排好的席位落座。
紫铜也来了,她看到拾眠与和关迹,远远地点头微笑致意,然后在自己的座位上安然坐下。厅内逐渐充满了寒暄谈笑之声,气氛热闹而不喧哗。
当穹苍在几位长老的陪同下步入正厅时,宴会算是正式拉开了序幕。
众人纷纷起身相迎,口中说着“恭喜上仙出关”、“恭迎穹苍长老”等贺词。
穹苍此刻已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深蓝色长裙,那头引人注目的银发果然如她所言,已恢复了原本的黑色,柔顺地披在身后,仅用一根碧玉簪绾起部分。
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一边向众人点头回礼,一边步履从容地走向主台。
“师傅,这边坐。”拾眠与起身,将自己的主位让出,请穹苍在正中的主位落座。
他自己则退到右侧的席位,关迹自然还在他旁边。
穹苍坐下,目光扫过全场,她微笑着抬手向下压了压:“诸位不必多礼,都请坐吧。今日是家宴,大家放松些,不必拘束。”
众人这才纷纷落座,关迹这才坐下时,感觉比刚才更加不自在了。
之前只是被一些弟子好奇打量,现在几乎是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扫过主台,尤其是他这个陌生的外人。
他不太习惯这种被聚焦的感觉,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维持着乾昔教左护法应有的冷峻。
拾眠与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此刻的僵硬,趁着众人注意力还在穹苍和陆续上菜的侍从身上时。
他悄悄在案几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关迹放在膝上的手背,动作快得像是不经意的触碰,随即收回。
关迹身体微微一震,有点恼地看向他。
拾眠与没看他,目视前方,低声道:“放轻松,左护法。就当是看场戏,吃顿饭。”
关迹沉默片刻,紧绷的肩膀才放松了一丝,也低低“嗯”了一声。
这时,拾眠与作为门主,站起身,端起了面前的白玉酒杯,厅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拾眠与清了清嗓子,脸上换上庄重的笑容,声音清晰地传遍大厅每一个角落:“诸位长老,各位同门!今日,我们齐聚于此,是为庆贺我师傅,千淋上仙,功成出关!”
他声音清朗,言辞恳切,先是简要回顾了穹苍对沃云山的贡献与修为之高深,又表达了宗门上下对其出关的喜悦与祝福,最后高举酒杯。
“此杯,敬我师穹苍!愿长老道途坦荡,福泽绵长!亦敬我沃云山,愿宗门兴盛,薪火相传!诸位,共饮此杯!”
话音落下,厅内众人纷纷举杯起身,齐声应和:“敬千淋上仙!愿长老道途坦荡,福泽绵长!愿宗门兴盛,薪火相传!”
声浪整齐,气势十足,关迹也随众人起身,举起了酒杯。
一杯饮尽,气氛愈加热烈。拾眠与宣布正式开宴,早已准备好的精美菜肴开始如流水般呈上。
有灵气四溢的灵蔬珍果,有取自山涧的鲜美鱼脍,有精心烹制的异兽肉排,还有沃云山特酿的各类灵酒仙酿。香气瞬间弥漫开来,伴随着丝竹乐声,一场丰盛而欢愉的接风宴正式开始了。
众人开始享用美食,推杯换盏,相邻席位之间也开始低声交谈,议论着近日修行心得、山中趣闻或是外界消息。
主台上,穹苍偶尔与靠近的几位长老说几句话,大多时候只是含笑看着下方热闹的景象,姿态优雅地品尝着菜肴。
拾眠与也放松下来,一边品尝着久违的山中美味,虽然霞叁说份量可能不够,但端上来的菜肴依然十分丰盛,一边不忘照顾旁边的关迹。
“左护法,尝尝这个,这是后山特产的冰晶银鱼,肉质极嫩,对修炼冰寒属性功法的人有些微好处。”他夹了一筷子晶莹剔透的鱼片,放入关迹面前的碟中。
关迹看了看那鱼片,又看了看拾眠与,便知道这人又忘了自己不用吃饭,但还是道了声谢,夹起尝了。
鱼肉入口即化,一股寒意伴随着鲜甜在口中化开,确实不错,他点了点头:“确实不错。”
拾眠与见他喜欢,又给他倒了一杯散发着竹叶清香的灵酒:“这青竹酿也不错,口感清冽,后劲不大,尝尝。”
关迹对酒兴趣一般,但看拾眠与兴致勃勃,便也接过,抿了一口。酒液清甜,还有着竹香,确实不易醉人。
两人就这样在喧闹的宴席背景中,形成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小圈子。拾眠与时不时低声介绍某道菜的来历或特色,关迹大多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
在外人看来,这只是门主在周到地招待远道而来的贵客,亲力亲为,好不快活。
“没想到,拾门主正经起来,还挺像模像样的。”关迹放下酒杯,看着拾眠与又一次打发走一个想来敬酒的年轻管事,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比起平时那副慵懒跳脱、心事重重的样子,此刻掌控全场、言笑晏晏的拾眠与,确实展现出了作为一门之主应有的气度。
拾眠与闻言,转过头,对他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点小得意:“那当然,不然怎么当一门之主?”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弟子服饰,面色有些紧张的年轻弟子,悄悄从侧边回廊绕了过来,避开主要人流,快步走到主台侧下方,对着拾眠与的方向单膝半跪下来。
这突兀的举动引起附近几席人的侧目,就连拾眠与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何事?”
那弟子抬头,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拾眠与和附近的关迹听清:“禀门主,方才山门巡值弟子回报,在山下密林中发现那三名黑衣人。已按您的吩咐,就地谨慎处理了,未惊动旁人,也未留下痕迹。”
拾眠与眼神微凝,点了点头,语气平静:“知道了,下去吧。告诉巡值的弟子,此事到此为止,无需再提。”
“是!”弟子领命,迅速起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走了。
这个小插曲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宴席很快又恢复了喧闹。宴席过半,气氛愈加热烈,不少人脸上已带上了酒意,交谈声也放开了许多。
拾眠与正想着要不要再找点话题和关迹聊聊,或者干脆再给他倒杯酒,看他喝酒时微皱眉头又乖乖咽下的样子,竟觉得有些可爱。
忽然,一阵急促到近乎慌乱的脚步声从听松阁入口处传来。
众人讶然望去,只见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弟子,此刻脸色惨白、满头大汗,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厅。
他甚至顾不得礼节,眼睛慌乱地扫过全场,最终锁定主台上的拾眠与,几乎是连滚爬跑地冲到台下,“扑通”一声重重跪下,因为跑得太急,气息都不匀了。
这一下,整个大厅的喧闹像是被一刀切断,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名突兀闯入的弟子身上,乐声不知何时也停了,只剩下晚风吹动檐铃的微声响。
那弟子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沉默了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颤抖的声,响彻在突然死寂的大厅中:
“报!报告门主!刚、刚才收到山下飞鸽急报……黎、黎国……皇上……驾崩了!”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所有人脑中炸响,瞬间的寂静后,是如同冷水泼入滚油,整个听松阁大厅彻底炸开了锅!
“什么?!你认真的?”
“皇上驾崩了?!”
“这怎么可能?!”
“什么时候的事?消息可确实?!”
许多人猛地站起身,脸色大变,方才还沉浸在欢庆气氛中的长老、弟子们,此刻脸上都写满了震惊。
拾眠与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血色从脸上褪去,他霍然起身,轻身站起,站起时还温柔地摸了下旁边关迹的头让他不要担心。
随后,他只是平静地盯着台下那名报信弟子,一字一句,声音沉得吓人:“消息来源?何时发生?详情如何?”
那名弟子听到拾眠与的话时,都还有点害怕,于是说话声音还是颤颤抖抖:“我、我,那个,信……”
拾眠与可懒得看这些有的没的,他现在可没有闲心陪他搁这里演戏,他只是再次沉声道:“大庭广众之下,不可胡言,既然你说皇上驾崩了,那就给我们说道说道,究竟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