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跪在地上的弟子被拾眠与的目光和话语刺得浑身一颤,但在门主这无形的威压下他倒是清醒了几分。
弟子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和颤抖的声音,磕磕绊绊地开始叙述:“回、回禀门主,就在、在大约一炷香前,弟子与王师兄、李师弟三人,正在山门外的观云台处轮值守夜……”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脑海中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时的场景,那时正值夜色初降,山风寒凉。
三个年轻弟子裹着厚些的外袍,围在观云台那处避风的石亭里。亭中石桌上摆着一壶温着的劣酒,几碟花生米和自家带的腌菜。
三人正百无聊赖地插科打诨,抱怨着今晚的冷风,羡慕着听松阁里的热闹与美食,猜测着哪位长老又会拿出什么珍藏好酒。
“王师兄当时还说,等换班了,定要去膳房偷,啊不,是讨些剩下的好菜打打牙祭,李师弟笑他做梦。”那时的弟子一边说一边对着手哈气,还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就、就在那时,我们听见扑棱棱的声音,一只灰色信鸽,像是力竭了一般,直直朝着石亭飞来,差点撞在柱子上,还好王师兄手快,一把接住了它。”
当时的情景确实有些滑稽,那鸽子歪歪扭扭地落下,被王师兄小心翼翼捧住时,还“咕咕”叫了两声,小眼睛滴溜溜转。
李师弟看着鸽子脚上那华丽的信筒,还笑着打趣:“哟,宫里来的?该不会是皇上知道咱们在这儿喝西北风,特意送御膳来慰问吧?”
王师兄听着这一看就知道是开玩笑的话,笑着取下信筒,一边开一边随口道:“说不定是哪个相熟的侍卫兄弟,给咱们通风报信,说说宫里今晚的宴席有多丰盛,想要馋死咱们,呃?”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笑容僵在脸上,眼睛死死盯着刚刚展开的纸条,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拿着纸条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那时候王师兄看完信,手抖得厉害,话都说不利索了,只好把信塞给旁边看戏的李师弟看,李师弟看了,也吓得他差点就要坐在地上。
报信弟子此刻声音有点发紧,他半跪着继续说道:“那信上说就在一个时辰前,皇上于养心殿内,突然、突然驾崩了!太医赶到时,已回天乏术。死、死因尚未查明,宫内已戒严,正在追查……”
他说到这里,已是汗如雨下,他从怀中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卷被捏得有些皱的薄绢,双手高举过头顶。
“信、信在此!下面、面还有内容,是给各门派掌门的。”
拾眠与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对侍立在一旁同样脸色凝重的一名弟子使了个眼色。
那弟子会意,快步走下主台,从报信弟子手中接过那卷薄绢,仔细检查了一下外表,信筒已经不见,只余这卷明显是宫内特供的,织有暗纹的绢帛,然后才双手呈给拾眠与。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卷薄绢上,拾眠与展开绢帛。
上面的字迹是用特殊的朱砂混合着金粉书写的,在灯光下微微反光,格式工整,措辞严谨,看来就是那边的手笔,内容也与那弟子所言基本一致。
黎国国君于酉时三刻在养心殿内突然昏厥,太医紧急施救无效,于戌时初宣告驾崩。死因蹊跷,正在严查。
国不可一日无君,储君年幼,暂由摄政王与几位重臣主持大局。为稳定国本,商议后续,特发此急件,诚邀各州郡主要门派掌门,于两个时辰后齐聚国都皇宫太和殿,共商国事,并参加先帝葬礼。
落款处盖着皇宫内务府与摄政王府的两方大印,鲜红刺目。
拾眠与的目光在那两方大印上停留片刻,不过他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将薄绢缓缓卷起,握在手中。
“知道了。”他缓缓开口,将这东西随意地丢到桌子上,“此事,我沃云山已然知晓。”
他抬眼,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一张张惶惑的脸,语气沉稳地发话道“皇上骤然驾崩,确为国之大殇。然,事已发生,惶恐无益。我沃云山立世数百年,历经风雨,当此变故,更需沉稳应对,不可自乱阵脚。”
他看着眼前这些正需要他表态的众人,继续沉声道:“今日乃我师出关之喜宴,不可因远讯而废礼。诸位,且安坐。此事,我自有计较。宴会,继续。”
最后四个字,他还稍稍加重了语气,大厅内依旧寂静,但那种恐慌沸腾的气氛,却在拾眠与这平静有力的话语之中,渐渐被压制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稍许安定,是啊,门主还在,长老们还在,天又没塌,担心那么多干什么?既然门主说了自有计较,那便听门主的。
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率先反应过来,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轻咳一声,举起酒杯来。
“门主所言极是!国之大事,自有门主和我等与朝廷斡旋。今日乃为穹苍长老贺,我等且尽宾主之欢!来,诸位,继续饮酒!”
眼见有人带头,气氛便艰难地重新活络起来。丝竹之声在短暂的停顿后,重新幽幽响起,虽然不如先前欢快,但也勉强营造着氛围。
侍酒的弟子们强作镇定,继续为各席斟酒上菜。交谈声再次响起,但音量都压低了许多,内容也多半围绕着刚刚那惊天消息。
那名报信弟子如蒙大赦,在年长弟子的示意下,匆匆磕了个头,便手脚并用地退了出去,背影仓惶。
拾眠与这才缓缓落座,他看似平静地拿起酒壶,给自己面前的空杯再次斟满,白玉杯中的碧色酒液微微晃动。他端起酒杯,送到唇边,仰头一饮而尽。
一杯饮尽,拾眠与放下酒杯,拿起筷子,似乎还想夹菜,筷子尖却在碟子上空停顿了一瞬。
最终只是随意拨弄了一下那片他之前夹给关迹的冰晶银鱼,随意的玩弄了下。
“少喝点。”关迹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你等一下不是还要处理正事?”
拾眠与侧过头笑着看向他,只是眼底深处没什么笑意:“左护法这是在关心我?”他刻意拖长了语调,带着点调侃。
关迹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淡,却一针见血:“你要去皇宫,小心宿醉误事,到时候要是发酒疯我可不管。”
他可是见识过拾眠与在某些特定情况下不那么稳重的一面,要是到时候去那边发酒疯,那可就和刚才他自己说的那些话,完全背道而驰了,不就叫人笑话了吗?
拾眠与被他说得一噎,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失笑摇头,却没有反驳。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次只是拿在手里把玩着,没有立刻喝下。
关迹说得没错,皇上驾崩,对于黎国这个奇特的国度而言,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黎国皇室更像是一个象征性的共主和协调者,真正的权力和资源大多掌握在各州郡的强势门派、世家大族手中。
皇室负责制定一些基本的律法框架,虽然执行起来大打折扣。还有组织大型祭祀庆典、在门派间发生不可调和的冲突时出面调停,以及管理那些没有灵力或低阶修炼者的普通百姓事务。
皇帝本人,在诸多大门派领袖眼中,确实颇有几分吉祥物的意味。
但吉祥物突然死了,而且死得不明不白,这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不稳定因素。
各大门派不可能不关注,不可能不参与。这场共商国是的皇宫集会,表面上是哀悼与商议,实则很可能是一场新的博弈与站队的开始,看来有的麻烦了。
拾眠与原本的计划,是在处理完师傅出关和关迹相关的一些事情后,便准备要动身前往国都。
一方面是以沃云山门主的身份参与必要的活动,另一方面也是继续调查某些线索。现在,计划不得不提前,且目的更加明确且棘手。
“左护法。”拾眠与忽然开口,眼睛依旧看着窗外,“你说这趟皇宫,会不会很热闹?”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关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片黑暗和隐约的山影:“武林大会刚过没多久,各派来人恐怕尚未完全离开国都。此时皇帝驾崩,他们必然都会收到消息,热闹恐怕不止。”
拾眠与轻轻“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忽然转过头,脸上又带上那种有点欠揍的笑容,看着关迹。
“那个呀,左护法愿不愿意,陪我去凑凑这个热闹?”
关迹愣了一下,但没想到拾眠与会如此直接地问出来,还是用这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这倒是省了他不少事,你这人还怪好呢。
关迹随即移开视线,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冷掉的茶,声音平淡道:“我需要去吗?以什么身份?”
乾昔教左护法的身份?在那种场合,恐怕不太合适,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毕竟他可是前不久刚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估计现在还在通缉令上面。
拾眠与脸上的笑容淡了淡,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些,难得的认真地看着他:“我想让你去,但是你也知道,之前武林大会那边,你可是把场子搅得天翻地覆。”
“虽然当时你,嗯,当时用了些伪装,但难保没有眼尖的或者有特殊手段的人认出你。若是被他们看见你跟在我身边,还是乾昔教左护法的身份,恐怕麻烦不小。”
关迹想起自己之前为了夺取虚露镜碎片,在武林大会上男扮女装、化名莲花搞出的那些动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他当时只想着完成任务,哪里顾及那么多。现在被拾眠与提起,才觉得这东西确实是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