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小鸟纤细的脚踝处一点不寻常的颜色吸引。
那是一个用某种草茎编织的细小脚环,颜色与小鸟腿部的羽毛相近,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而脚环上,似乎还绑着什么东西,一小卷被折得非常细小的、近乎透明的薄绢。
关迹小心地用手指捏住那只小鸟的脚小鸟似乎知道他要做什么,乖巧地没有挣扎。关迹解下那卷薄绢,展开。
薄绢上的字迹清秀工整,用的是通用的符纸,字迹能保持很久,内容也并不长:
师尊尊鉴:弟子近日修炼,灵力运转时屡有滞涩之感,寒气郁结,恐是功法相冲所致。
经查阅典籍并请教药长老,或需凉百草之清冽药性加以疏导调和,方可突破瓶颈。闻听师尊近日云游在外,若途经冰原附近,可否劳烦师尊为弟子顺路采撷一株?弟子于山中静候佳音,叩首再拜。
—— 弟子眠与敬上
落款处,还画了一个有点笨拙的简笔笑脸,这显然是一封弟子写给在外云游的师父的家信。
信已经被打开过,封口处有被小心拆开的痕迹。
关迹看着这封信,又看了看桌上正歪头梳理羽毛的小鸟,大致明白了。
这只色彩奇异的鸟,并非时允宫主的试验品,而是一只被驯化用来送信的信使。
很可能是它在送信途中,恰好飞经乾昔教总坛外围附近,被喜欢收集奇珍异兽的时允宫主发现并劫了下来,准备带回去研究,结果不知怎的让这小家伙溜了出来,阴差阳错撞到了自己。
而时允宫主,恐怕根本就没注意到鸟腿上还绑着信,或者注意到了也懒得理会。
关迹捏着那信纸,沉默了片刻。凉百草,他记得时允的药房里好像就有这种草药,不算特别珍稀,但性喜阴寒在外界也不算常见。
这事本与他无关,鸟是时允劫的,信是时允耽误的。而且这鸟是因为那个不靠谱的宫主才没能完成送信的任务。
对方弟子可能正等着草药突破瓶颈,延误下去,或许会有碍修炼,甚至造成损伤。
“罢了。”关迹低语一声,将信纸重新折好。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今日既然放假,时间倒是充裕。
他重新将小鸟小心翼翼地捧起,放入自己怀中一个较为宽松的暗袋内,只让它露出小脑袋透气。
“带你去取药。”他对小鸟说道,也不知道它听不听得懂。
小鸟“啾”地叫了一声,蹭了蹭他的衣襟。
关迹轻车熟路地避开几处隐蔽的警戒阵法,来到了殿内,这里还是老样子。
静悄悄的,隐约能闻到各种怪味,关迹侧耳倾听,里面传来一阵阵轻微的鼾声,看来时允宫主果然如鹤也教主所料,昨夜又通宵达旦地鼓捣他的实验,此刻正酣睡。
这倒方便了关迹,他轻轻推开一条门缝,闪身而入。
殿内光线昏暗,到处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些,就连巨大的实验台上也是一片狼藉,几张画满潦草符号和图形的纸张飘落在地。
关迹目标明确,直接走向殿内一侧占满整面墙的药柜。
药柜由无数个小抽屉组成,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他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快速而无声地搜寻着。
“赤精芝、腐骨花、七叶毒芹……不是这个。嗯,接近了。”他心中默念,手指在抽屉标签上快速滑过。
终于,在一个标注着寒性辅药-丙列的抽屉前停下。拉开抽屉,一股清冽的寒气混合着淡淡的草木辛香扑面而来。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株株叶片细长、呈银白色的草药,正是凉百草。
关迹取出一株品相完好的凉百草,用准备好的干净布帕小心包好。
正准备将抽屉推回原处时,他的衣袖不小心带倒了实验台边缘一个空的小瓷瓶。
“当啷——”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关迹心中暗叫不好,这里还是太乱了,随便碰都可能碰到东西。
果然内室传来的鼾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起床声和一声凶狠的嘟囔声:“谁啊?!大早上的,偷东西还敢偷到我这里来了?!”
时允宫主暴躁的声音由远及近!关迹当机立断,将包好的凉百草塞入怀中,转身就如一道轻烟般掠向殿门。
在冲出门口的刹那,他还不忘反手一带,将门轻轻掩上,略微延缓了一下时允追出的速度。
“站住!小贼!敢动我的药!我非得把你……”时允的咆哮声从身后传来,伴随着踢倒瓶罐的稀里哗啦声。
关迹头也不回,身影在总坛复杂的地形和建筑间来回穿梭,便彻底消失了踪影。
直到彻底远离百草殿的范围,确认没有被追上,他才稍微放缓了脚步。
怀中的小鸟似乎也被刚才的动静吓了一跳,不安地动了几下。
关迹轻轻拍了拍胸口位置,低声道:“没事了。”
他没有回竹林小屋,而是直接朝着总坛通往外界的隐秘出口方向行去。
既然决定了要送还草药,便干脆直接送这信使上路,免得再节外生枝。
乾昔教总坛位于冰原之下,而信纸本身透露出的一些细微线索,让关迹大致判断出收信人所在方位可能在黎国周围。
他带着小鸟跋山涉水,专挑人迹罕至的险峻小路,避免与外界过多接触。以他的脚程和身手,日行千里并非难事。
途中,他采了些清甜的野果捣碎喂给小鸟,也给它充足的饮水。
小鸟似乎极通人性,知道关迹在帮它,始终乖巧地待在他怀中或肩头,偶尔“啾啾”鸣叫几声。
经过约莫大半日的疾行,关迹来到了永夜国与黎国交界的一片荒芜山脉。
这里已是永夜宫势力范围的边缘,再往前,便是黎国地界了。他寻了一处避风的山崖,将小鸟从怀中取出。
他将那株用布帕仔细包裹的凉百草,连同那封原信,用一根柔软的细藤牢牢绑在小鸟那条特制的脚环旁,确保不会脱落也尽量不影响小鸟飞行。
做完这些,他托着小鸟,举到面前,看着它的眼睛,温和说道:“下次飞高些,远些,避开那些奇怪的地方和人。尤其是,别被我们宫主那样的人捉到。”
小鸟歪着头,轻轻啄了啄他的手指,然后“啾啾”叫了两声,振了振翅膀。
关迹松开手,向上一托,小鸟顺势展翅飞起,在空中盘旋了两圈,似乎在确认方向,然后又降低高度,绕着关迹飞了一圈,最后转身朝着黎国方向,奋力飞去。
关迹站在原地,望着小鸟消失的方向,静立了片刻,周围山风凛冽,随意地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随后他只是默默转身,毫不留恋地踏上了返回乾昔教总坛的路。
他并不知道,那只承载着草药与歉意的小鸟,在又经历了一段不短的飞行后,最终穿越了黎国的山川河流,来到了海域里一片被称为六连岛的群岛之中。
它灵巧地穿过一道极其隐秘的狭窄山缝,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与外界荒凉海岛截然不同的洞天福地。
小鸟径自飞向福地深处一座建在山顶的雅致亭子。亭中石桌上散落着几个空酒壶,一个穿着朴素青衫,发梢微乱的少年正支着下巴,望着亭外发呆。
听到扑翅声,少年茫然地转过头,看到落在石桌上的艳丽小鸟,愣了一下。
“嗯?这鸟儿好生眼熟?”他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睛,伸手过去,小鸟亲昵地跳上他的手指,蹭了蹭。
少年这才注意到小鸟脚上绑着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解下,展开那卷薄绢和布包。
看到熟悉的字迹和那株灵气盎然的凉百草,他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疑惑,师傅的回信?怎么这么快?而且这凉百草品相未免太好了些,不像是匆忙采集的。
然后,他看到了绑在布包外侧的另一张小纸条,上面用极其工整的字体写着:
“抱歉,教中有人误劫此鸟,致信延误。作为补偿,阁下所需草药已尽数奉上。望恕。”
少年捏着这张纸条,看着上面那一个个仿佛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字,眼神有些发直。
这字迹,这笔锋转折的感觉,怎么会……这么像?
像极了以前的小师弟,毕竟他以前老是借那师弟的作业抄来抄去,再怎么一来二去也算是认识了,这字迹确实有点像。
少年猛地摇了摇头,将这不切实际的联想甩出脑海。他苦笑着,将纸条攥紧。
“又是幻觉吗?呵。”他低声自语着。
又举起手边另一个还没空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下心底翻涌的钝痛。
“小迹他……早就死了啊……”
他闭上眼睛,任由山风吹乱额发,也吹散了那一声声叹息。
亭外任由那寂静将他的身影连同那无法言说的寂寥与思念,一同吞没在这苍茫的暮色里。
小鸟可不懂人这些弯弯绕绕,它只能疑惑地“啾”了几声,试图让少年注意到它。可见少年就是不理他,还是在喝闷酒。
小鸟也只无可奈何地站在桌子上跳了下,随后先少年一步离开了这过分寂静的山顶,直到夜深了,少年才停下,起身放下酒杯离开了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