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昔教的总坛隐匿于冰雪下一片终年有着虚假阳光缭绕的险峻山脉深处,建筑依山而凿,风格冷硬诡谲,与外界传闻的魔教形象颇为吻合。
这里虽然四季全是一个样子,很难看见其他季节的存在,终年鸟语花香、春色满园。
对左护法关迹而言,这里是他有记忆以来唯一的家。
尽管这个家的氛围有的时候算不得温馨,规矩也严苛,但至少给了他一个容身之所,一个明确的身份,以及一套他赖以生存并严格执行的秩序。
此刻,正是朔月将尽、黎明未至的时辰。天地间最黑暗寂静的一刻。
关迹无声地行走在总坛外围的哨塔与石墙之间。他穿着乾昔教左护法标准的墨蓝色衣装,腰间悬着那柄从不离身的窄刃长刀。
夜巡是他每日行程的开始,也是他认为最重要的职责之一。总坛虽处险地,但并非绝对安全。
江湖仇敌、觊觎教中秘宝或功法的不轨之徒、乃至教内某些心怀叵测者,都可能会构成威胁。
一路上偶尔有同样值夜的低阶弟子在远处看到他的身影,都会下意识地挺直腰板,更加专注地巡视自己的区域。
一个时辰的夜巡结束,天际终于透出第一缕极其微弱的白日。关迹转身,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通往总坛后方一片竹林的狭窄石径上。
竹林是他自己选择并搭建居所的地方,这里比总坛主体建筑区域更加僻静清冷,湿气也略轻一些。几丛粗壮的紫竹环绕着一座简陋却十分结实的小木屋。
屋前有一小片空地,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摆放着几个石锁和一根光秃秃的木桩。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陈设简单到近乎贫乏。一床、一桌、一椅、一个放着简单洗漱用具的木架,还有一个不大的衣柜,便是全部家当。
床上铺着素色的粗布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桌上除了一个陶制水壶和倒扣的茶杯,空无一物,连本书或任何私人物品都看不见。
关迹打了些冰冷的山泉水,快速地完成洗漱。随后他换下夜巡时那身略显厚重的衣物,穿上另一套同样墨蓝色,但更便于活动的练功服。
来到屋前空地,他开始了每日雷打不动的晨间锻炼。先是几套舒展筋骨的柔和动作,随后是举起沉重的石锁,重复着枯燥却有效的力量训练。
当天际终于被朝霞染成淡淡的金红色时,关迹停下了动作。
他拿起靠在木屋墙边的长刀,用一块干净的布仔细擦拭了一遍刀鞘和刀柄,然后将其重新悬挂在腰间。
日出时刻,该去总坛复命并领取今日的任务了。他离开竹林,重新踏上通往总坛的石板路。
随着天色渐亮,路上开始遇到一些早起忙碌的弟子和杂役。
“左护法早!”
“见过左护法!”
见到关迹,无论他们在做什么,都会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行礼问好。
关迹大多只是点一下头,或是发出一声低低的“嗯”作为回应,脚步却不停,径直朝着教主鹤也所居方向走去。
他的回应虽然冷淡简短,却从未失礼。教中上下皆知左护法性格如此,沉默寡言,行事严谨,除了任务和必要的汇报,几乎不与人多言。就算说了话,有的时候也是在阴阳怪气他人。
但大家也清楚,这位左护法实力超群,执行任务从无失手,且处事公正,从不欺凌弱小,因此对他多是敬畏而非疏远。
就在关迹即将踏上最后一段石阶时,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扑棱棱地从旁边一丛枯死的灌木后飞了出来,不偏不倚,落在了他前方的石阶中央。
关迹脚步顿住,低头看去。
那是一只小鸟,体型比麻雀略大,羽毛却艳丽得惊人。头顶有一撮如火焰般的赤红色绒毛,背羽是渐变的翠绿色,尾羽细长,末端点缀着两点醒目的明黄。
它似乎一点也不怕人,歪着小小的脑袋,一双黑豆似的眼睛正好奇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关迹看。
“啾?”小鸟清脆地叫了一声。
乾昔教总坛这地方,由于位于冰雪之下,寻常鸟兽极少靠近。
就算有,也多是些羽毛黯淡的鸟类,像眼前这般色彩斑斓、生机勃勃的小鸟,他还从未见过。
是误入的?还是……
他心中升起一丝警惕,但看着那小鸟懵懂无害的样子,又确实觉得不太像是有威胁的生物。
他蹲下身,伸出右手,平稳地摊开在小鸟面前的地面上。
小鸟似乎犹豫了一下,小脑袋又歪了歪,然后竟真的蹦跳了两下,轻轻落在了关迹的掌心。
小小的爪子抓住他的手指,触感微凉,重量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关迹将手掌抬起,凑近了些观察。小鸟在他掌心转了转,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拇指,动作亲昵。
关迹观察着小鸟,发现这羽毛的手感光滑柔软,色彩在近距离看更加绚烂夺目。它看起来很健康,不像是受伤或迷路的样子。
“谁养的?”关迹低声自语。
总坛里会养这种漂亮小东西的,恐怕没几个人。但任务时间将至,他不能在此耽搁。
略一思索,关迹轻轻用另一只手护住掌中小鸟,然后起身,继续迈步踏上石阶。
小鸟似乎很适应他的手掌,在他掌心挪动了一下,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蹲好,还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虎口。
关迹身体僵了一下,这种感觉……有点奇怪,但并不讨厌。
他维持着平稳的步伐和托举的姿势,走向紧闭的厚重殿门。
在门前站定,关迹正要像往常一样出声请示,殿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开门的是教主鹤也身边一名侍立的黑衣童子,见到关迹,童子恭敬地侧身让开。
关迹步入殿中,此刻一身玄色长袍的鹤也,正背对着殿门,站在一张巨大的长案后,低头翻阅着几卷摊开的卷宗。
他身姿挺拔,一头赤红色长发仅用一根墨玉簪束起部分,余下披散在肩背。
“教主。”关迹在距离长案不远处停下,单膝跪地,垂首行礼。
“嗯,来了。”鹤也并未回头,只是温和地劝道,“起来吧,不必多礼。”
“是。”关迹依言起身,垂手而立,等待着下一步指示。
那只小鸟似乎也被殿内肃穆的气氛影响,安静地蹲在他掌心,不再乱动。
鹤也这时才转过身,他的目光落在关迹身上,随即自然而然地被他掌中那抹异常鲜艳的色彩吸引。
“哦?”鹤也眉梢微挑,他缓步从长案后走出,来到关迹面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只小鸟。
“这鸟倒是稀罕,左护法从何处得来的?”
关迹如实回答:“回教主,属下前来复命途中,于殿外石阶偶遇此鸟。它似不惧人,主动落于属下掌心。属下见其羽色特异,不似总坛常见之物,疑是教中同僚所饲,正欲请示。”
鹤也闻言,立刻便知道是谁干的,随即只是略带无奈地笑了笑。
他伸出手指,似乎想逗弄一下小鸟,但小鸟却警惕地往后缩了缩,躲到了关迹拇指后面。
“呵,脾气还不小。”鹤也并不介意,收回手,看着关迹。
“依我看,这多半是时允的手笔。你也知道,他痴迷于各种试验,尤其喜欢摆弄那些飞禽走兽,总想弄出点前所未见的品种。这鸟如此特异,十有八九是从他实验室里越狱出来的。”
关迹恍然,时允宫主算是乾昔教中专司医药、毒术与各种古怪试验的奇才,毕竟这事也不是第一次犯了。
若是他的试验品,那这鸟出现在这里就不奇怪了。
鹤也继续说道:“既然是宫主干的,左护法不妨顺路,将它带到总坛外围放了便是。免得宫主寻起来,又闹得鸡飞狗跳。”
“属下遵命。”关迹应道。
鹤也点了点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对了,今日并无紧急事务。前几日的任务你也完成得不错,便当给你放一日假吧。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他放下手中的卷轴,意味深长地看向关迹:“明日还有要事需你亲自去办,还是老样子,去取回几样重要的东西。”
“是。”关迹没有多问,只是习惯性地领命。重要的东西,关迹怎么想都觉得是教主这么久以来一直在搜寻的那些镜片。
他并不知道那些东西有什么用,但既然是教主喊的,那就去做就是了。
只是他这次罕见地迟疑了,抬眼看向鹤也,平静地问:“教主,属下斗胆一问,为何要搜集这些镜片?”
鹤也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深了些,他转身走回长案后,随手拿起刚才在翻阅的一本古籍,翻看起来。
哗啦一声翻开,目光落在某一页上,然后又“啪”地一声合上。
他转过身,背对着外面的阳光,面容半明半暗,声音温和依旧:“自然是为了未来,左护法不必了解过多,反正是好事就对了。”
关迹沉默地看着鹤也,但他早已习惯鹤也这种打哑谜般的说话方式。教主的心思,向来深不可测,他不愿明说,追问也无益。
“属下明白了。”关迹不再多言,躬身一礼,“属下告退。”
“去吧,一路小心。”鹤也挥了挥手,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桌上的卷宗。
关迹退出门来,掌心托着那只依旧安静的小鸟,沿着来路返回自己的竹林小屋。
回到木屋,关迹将小鸟暂时放在桌上,准备找个小笼子或盒子暂时安置它,然后便去总坛外围放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