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拾眠与乖乖随那小太监去了,关迹站在原地,目送那一抹身影消失在殿侧的回廊深处,这才轻轻舒了口气。
夜风穿过太和殿前空旷的广场,远处宫墙上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
殿内的人群已散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几名太监在默默收拾着方才因争执而略显凌乱的席位。那些掌门们或是面色不虞,也在宫人的引导下三三两两地往客院方向走去。
关迹本打算寻个僻静处歇息,那个地方既不远离太和殿,又能避开不必要的注意。
他环视四周,正欲抬步往殿侧那排高大的白玉柱走去。
“这位侠士,请留步。”
一个清朗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
关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那声音不算熟悉,却也不全然陌生。
他维持着侍卫应有的姿态,微微侧身,右手自然垂在身侧,左手则虚扶在腰间的剑柄上。
白梅愿从他身后绕至面前,这位梅园的少主人今夜穿着一袭素白长衫,腰上佩着剑。
他的目光落在关迹身上,从那张被面罩遮去大半的脸上缓缓扫过,又落在他握剑的手、站立的姿态,最后重新回到那双眼睛。
“在下白梅愿,梅园弟子。”他拱手一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方才在殿中便注意到侠士,气质沉凝,非比寻常。只是在下与沃云山拾门主也算有过几面之缘,却从未见过门主身边有阁下这般人物随行。”
关迹沉默着,只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对方的自我介绍。他没有说话,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多给一分,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
白梅愿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是这般反应。见对方不答,他只好向前迈了小半步。
“侠士可是新近才入沃云山的?或是拾门主从别处请来的客卿?”他的目光此刻仍然紧盯着关迹还面罩,“实不相瞒,阁下的身形步态,让在下想起一位故人。”
关迹:“……”
关迹依旧不语。
见对方油盐不进,白梅愿眼中掠过一丝无奈,他忽然低头笑了笑。
“是在下唐突了。”他退后半步,重新拉开合适的距离,“只是那位故人与在下曾有一面之缘,亦曾切磋过几招。她的剑法,她的身形……”
他的目光倏地锐利起来,紧紧锁住关迹的右手:“都与阁下有几分相似。”
关迹此刻有点汗流浃背,他当然记得。武林大会上,他扮作莲花,对战白鹭,后又与白梅愿有过短暂交手。
那时他为掩藏身份,刻意调整了发力方式和剑招,甚至还用了梅园的剑法,现在看来这人还没忘。
关迹心中泛起一丝尴尬,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他缓缓抬起眼,这时他才第一次正眼看向白梅愿。
“你认错人了。”他的声音因刻意压低而显得有些沙哑,语气平淡,“我是门主的护卫,仅此而已。”
白梅愿挑眉,他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人,身量确实与记忆中那个名为莲花的女子相仿,甚至那种冷冽疏离的气质都有七八分相似。可声音不同,举止也不同。
那女子虽冷,言谈间却自有锋芒,而眼前这人,沉默得像块石头,连气息都收敛得近乎完美。
“是吗?”白梅愿不置可否,目光却依旧没离开关迹的手。
“那或许真是我眼拙了,只是感觉阁下确实有些相似。”
“白公子。”关迹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沉,“若无他事,请恕失陪。”
他说完,抬步欲走。准备快点离开这个让他尴尬的地方。
白梅愿却侧身一步,依旧挡在他面前。这一次,他的动作快了些,关迹停下,抬眼看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些许波动,那是被一再阻拦后升起的不耐。
“侠士莫怪。”白梅愿拱手致歉,姿态放得更低了些,苦笑道,“在下绝无恶意。只是武林大会之后,那位莲花姑娘便杳无音讯。她与在下那一战,虽胜了,却也让在下受益良多。梅园上下,其实对她并无恶感,甚至家父曾言,若她愿意,梅园愿以客卿之位相待。”
他这次用更加真诚的目光看向关迹:“我今日贸然拦你,并非要追究什么,亦非有意刺探。只是觉得,若你当真与那位姑娘有关联,或许可以替我带句话。”
关迹静静听着,没有直接回应他的话。
白梅愿等了片刻,见对方依旧沉默,只得继续道:“请告诉她,梅园的剑法,她用得极好。有些招式,甚至比梅园本家的弟子还要精妙。家父说,那绝非一朝一夕可以练成,想必她与梅园,定有某种渊源。”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若她愿意……梅园很想知晓,她的剑法,究竟师从何人。”
夜风更凉了,关迹垂下眼,避开了白梅愿过于直白的注视。
“我不认识什么莲花姑娘。”他重复道,语气比之前更硬,“白公子的话,我带不到。”
“那你总认识拾门主。”白梅愿不退反进,语气温和却坚持。
白梅愿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那我这句话是拜托你带给拾门主的,告诉他,这次事情可不是那么简单,这里要变天了。”
“白公子。”关迹缓缓吐出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多谢你的告诫,我会转告门主的。”
“是吗?”白梅愿笑了笑,无奈地看着外面的宫墙,“那谢谢了。”
白梅愿退开一步,这次终于让出了道路。月光洒在他素白的衣袍上,将那身姿衬得愈发孤清。
“今夜是在下冒昧了。”他拱手,这次是真的打算告辞,“只是若日后有机会,还请侠士转告拾门主,梅园虽不问朝政,却也知唇亡齿寒之理。皇宫今夜之变,暗流汹涌,还望他多加小心。”
关迹顿了顿,终是微微颔首:“我会转告的。”
白梅愿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他的步伐不疾不徐,身姿在夜风中被吹动着,不多时便消失在廊柱的阴影之后。
关迹站在原地,直到那抹白色彻底看不见,才松了松握剑的手,掌心竟已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那里隐隐作痛,刚才差点就暴露了,下次他再也不女装了,这次回去一定要和霜月红好好说道说道。
他甩甩头,将这些无谓的思绪压下去,抬眼望向拾眠与离开的方向。那条回廊幽深寂静,只有檐下的宫灯投下的昏黄光晕,看不见半个人影。
关迹想了想,终究没有去寻什么高处,只缓步走到太和殿侧面那根的白玉柱旁,背靠着冰凉的石柱,抱臂而立。
这个位置既能观察殿前广场的动静,又能兼顾回廊出口,算是个不错的守望点。他刚站稳,便察觉到周遭的不同。
虽是三更半夜,皇宫里却异常热闹。远处宫道上,一队队禁军巡逻的频率明显高于寻常,各宫殿之间,不时有太监宫女捧着东西匆匆穿行,他们低着头,步履快得几乎小跑。
更远处,似乎还有车马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音,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先帝驾崩,宫中加强戒备、准备丧仪,人多些是正常的。
可眼前这景象,总觉得哪里透着古怪。
正沉思间,忽听不远处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关迹抬眼看去。
只见另一处廊檐下,一名年轻宫女正手足无措地站在一地碎片前。那似乎是一只青玉瓷瓶,此刻已摔得四分五裂。
宫女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蹲下身去捡,手指却被碎片划了一下,渗出血来。
“蠢货!”一个管事模样的老太监快步走来,站在宫女身旁指责起来。
“这节骨眼上还毛手毛脚!这是要送去淑妃娘娘宫里的东西,你拿什么赔?!”
宫女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只一个劲地躬身:“奴婢知错,奴婢知错……”
老太监烦躁地挥挥手:“罢了罢了!赶紧收拾了!还有那么多东西要搬,耽误了时辰,剥了你的皮!”他瞪了宫女一眼,又扭头催促其他几个同样捧着物品的宫女太监,“都快些!磨蹭什么!”
那几个宫人噤若寒蝉,连忙加快脚步。摔倒的宫女仓皇地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拾那些碎片。
指尖又被划了几道口子,却顾不得疼,只胡乱用衣角裹了裹,将大块的碎片拢进怀里,小块的便用扫帚草草扫到角落。
关迹静静看着这一幕,注意到那玉瓶的碎片,显然是上好的玉料。
这样的东西,在皇宫里或许不算顶珍贵,但对一个宫女来说,怕是几年俸禄都抵不上。
可奇怪的是,那老太监虽骂得凶,却并未真让宫女当场赔偿或受罚,反而催促她赶紧继续干活。这种雷声大雨点小的处置,在这种戒严的深宫里,显得有些违和。
关迹的目光落在那宫女匆忙离去的背影上,又扫过地上未被清理干净的细小玉屑。
他喃喃自语道:“什么事情这么急?皇上的葬礼应该还没有决定时间才对,这是……”
他心中微动,正想走近些看,却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不紧不慢,来人正是拾眠与。
关迹收回目光,转身看去。拾眠与已从回廊中走出,脸上挂着一贯的轻松笑意,仿佛刚才不是去密会皇子,只是闲逛了一圈。
“哟,左护法这是在等我?”他走到关迹身边,很自然地靠在了同一根柱子上,侧头看他,“怎么不去找个舒服地方歇着?这柱子又冷又硬,靠着多难受。”
关迹没接他的调侃,只问:“事情办完了?”
“那是自然。”拾眠与笑眯眯的,从袖中摸出个小油纸包,打开来竟是几颗蜜渍梅子。
他拈起一颗扔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七皇子殿下就是客气,非要说这么晚劳我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硬塞了包零嘴。”
关迹看着他鼓起的腮帮子,沉默了片刻。
“谈妥了?”
“算是吧。”拾眠与含糊道,又拈起一颗梅子,却没有自己吃,而是很自然地递到关迹面前,“尝尝?宫里的手艺,外边吃不到。”
关迹垂眼看了看那颗裹着糖霜、晶莹剔透的梅子,又抬眼看了看拾眠与。对方笑得眉眼弯弯,一副你快吃快吃的表情。
他犹豫了一下,终是抬手接过,却没有立刻吃,只捏在指间,梅子温润的触感透过油纸传来,满是淡淡的甜香。
拾眠与也不催他,自己又吃了一颗,才慢悠悠道:“七皇子嘛,年纪最小,心思却不少。跟我东拉西扯了半天,无非是想探探沃云山的态度,顺便……给某些人上点眼药。”
关迹静静听着,没有答话。
“不过他也算聪明,知道现在不是摆架子的时候,话里话外都给足了面子。”
拾眠与嚼着梅子,声音有些含糊,“也暗示了,若沃云山愿意在某些事上行个方便,他之后,自然不会亏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