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迹:“你答应了?”
“答应什么?我又不是朝廷命官,沃云山也不掺和皇位之争。”拾眠与耸耸肩,摆出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我只说,沃云山历来只守黎国修真界的本分,皇室更迭是黎国内政,只要新君能保一方安宁,沃云山自会敬之。”
“七皇子听了,倒也没失望,只说理解。”拾眠与咽下梅子,拍拍手上的糖霜。
“还说了些场面话,什么日后还需拾掌门多多辅佐之类的。啧,说得好像皇位已经是他囊中之物似的。”
关迹捏着那颗梅子,指尖摩挲着那层最外面的油纸:“其他皇子呢?”
“大皇子急躁,二皇子阴沉,三皇子滑头,四皇子五皇子墙头草,六皇子……存在感太低。原本还有几个公主,但是前不久都嫁人了,这次倒是省了点事。”拾眠与掰着手指,一一数过,开始个个调侃起来。
“也就老七,还能装出一副谦和温良的模样,哪怕明知道是装的,至少看着舒心点。”
他说完,忽然凑近了些,盯着关迹的眼睛:“左护法怎么不问问,七皇子还说了什么关于你的事?”
关迹一怔,怎么这里也有他的事啊。
拾眠与笑得像只偷腥的猫:“他可是特意问了,我身边这位是什么来历,武功如何,能不能信任。”
他伸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关迹手中的梅子,“我说,这是我最锋利的剑,也是最可靠的盾。他若有什么小心思,最好收一收。”
关迹看着眼前这偷奸耍滑的老狐狸,也没有直接对答,只是默默重复了一遍:“然后呢?”
“然后他就笑了,说拾门主说笑了,便不再提。”拾眠与直起身,伸了个懒腰,“不过我看他那眼神,可没完全信。这宫里的人啊,疑心病都重。”
关迹沉默着,将那颗梅子慢慢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慢慢嚼着,感受着果肉在齿间的触感。
拾眠与看着他吃,眼底的笑意深了些:“怎么样,好吃吧?”
“嗯。”
“那再给你一颗?”拾眠与又去掏油纸包。
“不用了。”关迹咽下梅子,将油纸仔细折好,收进袖中,“该去客院了。”
拾眠与看了看他,忽然笑了下:“左护法还真是……”
他将油纸包收好,拍拍衣袍,“走吧,去看看咱们今晚要住的牢房长什么样。”
两人并肩离开太和殿,沿着宫人指引的方向往所谓的清雅苑走去。
一路上依旧戒备森严,巡逻的禁军比来时更多了,几乎每隔百步就能遇上一队。那些士兵见了他二人,虽未阻拦,目光却始终紧紧跟随,直到他们走出视线。
拾眠与一路走一路看,嘴里还不闲着:“瞧瞧,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是什么江洋大盗呢,生怕咱们跑了不成?”
关迹没接话,只默默观察着四周,他注意到,越往客院方向走,守卫的数量非但没减少,反而增多了。而且这些守卫的站位还很有讲究,几乎封锁了所有可能潜行的路线。
“软禁就软禁,还美其名曰保护安全。”拾眠与嗤笑一声,从路边揪了片草叶在手里捻着玩弄。
“这皇宫里的人,说起漂亮话来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
关迹终于开口:“你既然知道是软禁,为何还要答应留下?”
“为什么不呢?”拾眠与侧头看他,将手中的草扫了下他的脸。
“这皇宫多热闹啊,戏台子都搭好了,各路角儿也到齐了,不看看戏岂不可惜?”
随后拾眠与将草叶丢开,拍了拍手:“反正来都来了,闲着也是闲着,就是麻烦左护法陪我走这一趟了。”
“倒也不至于麻烦,你自己好自为之吧”关迹看着眼前这明显是在耍滑头的家伙,也只是拍开他的手 继续往前走。
说话间,清雅苑已到眼前,这是一处独立的院落,围墙比宫中其他建筑要高些,朱红大门紧闭,门前还站着八名持戟禁军。
院墙上隐约可见灵力波动的痕迹,显然布有结界。
已有几位先到的掌门站在院门外,脸色都不太好看。
铁石派的刘门主正对着守门的军官嚷嚷:“什么意思?这结界谁设的?把我们当犯人关吗?!”
那军官面无表情:“诸位掌门息怒,此乃宫中惯例,为保贵客安全,所有客院夜间都会启阵。明日天明自会解除。”
“放屁!”刘门主怒道,“老夫住过多少次皇宫客院了,从没听说过这规矩!”
“此一时彼一时。”军官依旧不为所动,“还请诸位掌门体谅,末将也是奉命行事。”
其他几位掌门也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质问,气氛一时又紧张起来。那军官却像块石头,任你怎么说,只重复那句奉命行事,好一个油盐不进。
拾眠与和关迹走近时,正看见文心阁王阁主摇着羽扇,慢条斯理地劝刘门主:“刘兄,稍安勿躁。既来之则安之,何必与他们置气?这结界嘛,看着唬人,实则也就那么回事。”
他说着,手中羽扇似不经意地朝结界方向轻轻一拂。一道极淡的灵光闪过,结界表面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很快又平复。
见此场景,军官们脸色微变,手连忙握上了刀柄。
王阁主却已收回羽扇,笑呵呵道:“瞧,这不是好好的吗?刘兄,夜深了,咱们还是先进去歇着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刘门主狠狠瞪了那军官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进了院门,其他掌门见状,也只得压下不满,陆续进去。
拾眠与走到院门前,抬头看了看那层无形的结界,又看了看守门的军官,忽然笑了。他转头对关迹道:“左护法,你看这软禁的阵仗,气派不气派?这倒是和我猜的差不多。”
关迹抬眼扫过那些戒备的士兵,又看了看结界,淡淡道:“那还真是要表扬下拾门主了,不过这里确实着看是挺气派的。”
拾眠与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弯了腰,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花:“左护法啊左护法,你可真是……”
他摇摇头,从袖中又摸出颗糖,塞到关迹手里,“赏你的,这话接得妙。”
关迹看着掌心那颗裹着漂亮糖纸的酥糖,沉默了片刻,还是收了起来。
拾眠与笑够了,整了整衣袍,对那军官道:“这位将军,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军官打量了他二人一眼,侧身让开:“拾门主请。”
拾眠与点点头,迈步跨过门槛。关迹紧随其后,在穿过结界的瞬间,他敏锐地感觉到一股柔和的阻力拂过全身,像一层薄纱轻轻裹了一下,随即消散。
院落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里面错落分布着十几间独立的厢房,中间是个小花园,假山流水,花木扶疏,倒还真有几分清雅的意思。
只是此刻院中空无一人,只有檐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已进院的几位掌门各自选了厢房,关门熄灯,显然都不愿再多说什么。
拾眠与环视一圈,挑了间位置居中的屋子,推门走了进去。屋内陈设简单却精致,床榻桌椅一应俱全,桌上还备了茶水果点。
拾眠与随手捻起块糕点闻了闻,又放了回去:“倒是周到,不过这方法倒也不错。”
关迹关上门,仔细检查了房间的每个角落,确认周围没有窥探的法术或机关,才在桌边坐下。
他摘下腰间的刀,横放在膝上,手指抚过刀鞘上的纹路,观察着周围。
拾眠与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累了?”
关迹:“没有。”
“那怎么不说话?”拾眠与伸手,从油纸里又拿了颗梅子,却不像之前那样自己吃,而是递到关迹面前,“再吃颗?甜的,压压惊。”
关迹抬眼看他,昏黄的灯光下,拾眠与的眉眼柔和了许多,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映着跳跃的烛火,竟显出几分难得的认真。
他接过梅子,却没有吃:“你刚才说,这方法也不错。”
“嗯?”拾眠与眨眨眼。
“软禁。”关迹慢慢道,“你说,这方法也不错。”
拾眠与笑了,他向后靠在椅背上,舒展了一下身体,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家书房。
“是啊,不错。”他望着天花板,“你想想,外头现在乱成什么样?各路人马心思各异,暗杀、下毒、栽赃、嫁祸……什么手段使不出来?咱们在宫里,至少明面上,他们还得讲究个待客之道,不敢太明目张胆。”
他看向关迹,继续说道:“再说了,就算今天不来后面也会有这一劫,逃不掉的。不过软禁这方法确实还不错,至少明面上过得去,我觉得还不错。”
关迹静静听着,玩弄着指尖的梅子,使其在手中微微转动:“你很期待?”
“期待什么?”拾眠与挑眉。
关迹:“期待这场戏。”
拾眠与温柔地笑了,但是他没有过多言语,只是来了句:“左护法果然懂我。”
他伸手,越过桌面,轻轻拍了拍关迹的手背,“这么无聊的夜,不看戏多可惜?”
“不过呢,”拾眠与收回手,语气忽然正经了些,“戏要看,正事也得办。”
关迹迎着他的目光,烛火在那双眼睛中跃动,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个人总是感觉哪里有点违和感,但最终却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同意了他的想法。
“睡吧。”拾眠与站起身,走到床边,很自然地开始解外袍的系带,“明天还有得忙呢。”
关迹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才慢慢站起身来,走到房间另一侧的榻前,那是给随从准备的铺位。
他摘下蒙面的布巾,露出那张清俊却没什么表情的脸,又解下刀放在枕边,和衣躺下。
烛火被拾眠与熄灭了,黑暗笼罩下来,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朦胧的月光。
寂静中,关迹听见拾眠与翻了个身,声音轻轻传来:“对了,左护法。”
关迹:“嗯?”
“那颗糖,记得吃。很甜的。”
关迹在黑暗里闭上眼睛:“哦,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