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迹回头一看,嘴角微微抽了抽。三皇子黎璃琮正手脚并用地从屋顶上往下爬。
他动作笨拙,每一步都踩得瓦片哗啦作响,好几次险些滑倒,全靠双手死死扒着屋檐才没掉下来。
那身暗金色的蟒袍早就蹭得满是灰,玉冠也歪了,头发散落下来,狼狈得像只落水的鸡。
关迹站在廊檐上,静静地看着他。三皇子好不容易爬到他身边,扶着柱子大口喘气。
他抬头看见关迹正俯视着自己,脸上变得不自在,却还是硬撑着挺直腰板。
“看、看什么看?”他喘着气,语气依旧不善,“本王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你管得着吗?”
关迹没说话,转身继续往下走。三皇子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
他走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踩空,却始终紧紧跟在关迹身后的地方,不远不近,正好是能看见他的距离。
关迹当然知道他在跟着,从屋顶到二楼,从二楼到一楼,那道脚步声一直黏在身后,甩都甩不掉。
他加快脚步,那人也加快,他放慢,那人也放慢,像条尾巴似的。
关迹懒得理他,自顾自地走自己的路,一楼已经到了。
推开那扇木门,喧嚣声扑面而来。这里是整座院落最热闹的地方,一个巨大的厅堂,四周摆满了酒桌,中间空出一片场地,几个舞女正在旋转。
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那些之前抢着要住独院的护卫们此刻正聚在这里,喝酒的喝酒,划拳的划拳,聊天的聊天。
关迹刚踏进门槛,就看见几个喝得醉醺醺的护卫正搂着宫女灌酒。那宫女也满脸堆笑,旁边那桌,几个人正围着赌局大呼小叫,桌上的银票堆成小山。
更远些的地方,有人已经趴在桌上呼呼大睡,鼾声如雷。关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这片乌烟瘴气的场景,眉头微微皱了皱。
就在这时,三皇子从他身后挤出来。一踏进厅堂,三皇子的表情瞬间变了。
刚才那副狼狈相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皇子的威严。他挺直腰板,整了整歪斜的衣领,大步朝自己的护卫走去。
那几个护卫原本正围在一起喝酒,看见三皇子过来,连忙起身行礼:“殿、殿下?”
三皇子走到他们面前,脸色阴沉地把外袍直接甩在他们桌子上。
“查!”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护卫们面面相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三皇子指着关迹,手指都在抖:“他!他刚才在屋顶上……不,不是他……是有人要杀本王!有人放暗器!你们立刻去查!查清楚是谁干的!”
护卫们脸色顿时就大变!
“殿下遇刺?!”
“在哪儿?刺客抓到了吗?”
“殿下您没事吧?”
三皇子被他们七嘴八舌问得头疼,挥挥手“本王没事!快去查!屋顶上还有那些暗器,给本王收回来,查清楚是谁的!”
护卫们领命,一窝蜂地往外冲。关迹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周围那些原本在喝酒玩乐的护卫们听到动静,纷纷停下手中的事,朝这边看过来,互相窃窃私语起来。
有人看向关迹,毕竟刚才三皇子指了他一下,虽然很快撇清,但还是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关迹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站直身,转身往外走。
三皇子余光瞥见他要走,张了张嘴想叫住他,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外。
关迹穿过回廊,回到自己的小院。推开门,屋内一片漆黑,他没有点灯,只是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黑暗。
片刻后,他反手关上门,走到桌边坐下。袖中,那个小纸人还在动。
他能感觉到它在里面扭来扭去,像是在抗议什么。关迹伸手探入袖中,将那小家伙掏出来,放在桌上。
纸人一出来,立刻叉着腰站在桌上,那画上去的小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明显一副我不高兴的表情。
关迹看着它,沉默片刻:“怎么了?”
纸人双手抱胸,把头扭到一边,不理他。
关迹:“…………”
他想了想,大概明白了,刚才在屋顶上,他几次按住它不让它出来,这小家伙估计是生气了。
关迹看着它那副闹别扭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哄人这种事,哄人是个技术活,更何况他从来没做过,哄一个纸人更是没做过。
他试着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纸人的脑袋。纸人被他戳得晃了晃,却依旧抱着胸,不肯回头。
关迹又戳了戳,纸人还是不理他。
关迹叹了口气,他看着那小小的纸人,沉默片刻低声道:“刚才情况特殊,不能让你出来。三皇子那人嘴碎,万一看见你,不好解释。”
纸人的耳朵动了动,虽然它没有耳朵,但那纸片折成的轮廓确实微微颤了一下。
关迹继续道:“而且有人在暗处盯着,你出来容易暴露。”
纸人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是不是真的。
关迹果断点点头,纸人歪着脑袋想了想,终于放下抱着的双臂,朝他点了点头。然后它伸出一根细细的纸胳膊,朝关迹勾了勾,示意他靠近些。
关迹凑过去,纸人忽然浑身一抖,整个身子开始变化。
那薄薄的纸片从头顶开始,一点一点展开,片刻后,桌上的小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完整的信纸。
信纸上写着几行字,笔迹潦草却清晰:
“小迹,掌门们此刻正在被摄政王关在一个院子里,不让人进出。这里这些人都已吵过几次,都被打马虎糊弄过去。大皇子和摄政王都不见,情况不对。你那边如何?”
关迹看完,沉默片刻,他伸手从怀中摸出一支笔,他在信纸下方空白处写道:“我这边无事,三皇子刚才遇刺,我顺手救了。凶手在逃,用的毒针。摄政王把护卫们分到各处独院,表面是款待,实则是分开我们。小心,这是调虎离山,挑拨离间之计。”
写完后,他将信纸折好,又按照记忆中的样子,将那纸人重新叠了出来。
他叠得不太熟练,好几次折错了方向,拆开重来。那小纸人被他折腾得皱巴巴的,好不容易成型后,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像是在翻白眼。
关迹看着它,低声道:“没办法,我不擅长这个。”
纸人撑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朝他点点头。然后关迹深吸一口气,将灵力注入其中,随后小纸人整个身子都开始发光。
随即,纸人活了过来,朝他挥挥手,跳下桌子,从门缝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关迹看着它离开,目光落回桌上。那张信纸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淡淡的灵力残留,正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那些人此刻还在玩,还在乐,完全不知道这宫里到底正在发生什么。
关迹靠在窗边,思绪飞速转动他准备要不先去找找拾门主他们再说,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砰!砰砰!”敲门声响起。
关迹的手按在刀柄上,没有动:“谁?”
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护卫大人,属下是三殿下的人,奉命调查刺客一事,有几句话想问您。”
关迹沉默片刻,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三个穿着禁军服色的男子,为首的是个面容方正,眼神精明的汉子。他朝关迹抱了抱拳,态度还算客气。
“护卫大人,深夜打扰,还望见谅。三殿下命我等彻查刺客一事,大人您是第一个发现刺客的人,也是救下三殿下的恩人,所以想来问问当时的情况。”
关迹看着他,淡淡道:“问吧。”
那汉子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和一支笔,摆出记录的架势:“敢问大人,当时您在何处?”
关迹站在那里,继续回答道:“我在屋顶吹风。”
汉子笔尖一顿,抬头看了关迹一眼。关迹的表情仍然没有任何变化,汉子继续低下头,记录着:“您发现刺客时,刺客在何处?”
“东侧屋檐后,他溜地特别快,我没有看清刺客的模样”
汉子继续发问道:“刺客用的是什么暗器?”
“针,淬了毒。”
汉子又抬头看他,眼神也变得认真起来:“大人是如何发现那些暗器的?”
关迹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说:“那些针还在屋顶上,你们去收了,查查成分,或许能知道是谁干的。”
汉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大人说的是。”
他合上小册子,对关迹抱了抱拳:“多谢大人提醒,我们的人已经去办了,若有什么发现,再来向大人禀报。”
关迹点点头,准备关门。
那汉子忽然又道:“大人留步。”
关迹看着他,汉子还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大人救了三殿下,这份恩情,三殿下记在心里。日后若有需要,大人尽管开口。”
关迹沉默片刻,淡淡道:“不必。”说完,他就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