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眠与笑着,又转回头,望向月亮。月光洒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身后,霞叁也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两人并肩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拾眠与独自坐在亭子里,看着眼前的身影,那身影走得不紧不慢,时不时还打个哈欠,伸个懒腰,一副困得要死还要强撑的模样。
“明天还有工作呢,别太辛苦啊!”霞叁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尾音拖得老长,一听就知道是在敷衍。
拾眠与笑了笑,举起手里的茶杯,对着那背影扬了扬,算是回应。等那道身影彻底融入夜色,他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茶汤清澈,倒映着天上的月亮。他轻轻晃了晃,那月亮的倒影便碎成几片,随着茶汤晃动,又慢慢聚拢,像是从未碎过。
他站起身,走到亭子边缘,对着那轮明月,缓缓将茶倾倒在地。茶水落在青石板上,很快渗进石缝里,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
拾眠与看着那道水痕,沉默片刻,然后抬起手,握住那只空茶杯。
“咔嚓。”一声脆响,茶杯在他掌心碎成粉末。瓷片没有飞溅,而是被他掌心的灵力震成了齑粉,细细的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夜风恰好吹过,那些粉末便四散飘零,很快消失在月色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抖了抖手,转身朝和霞叁相反的方向走去,而那条路通往百鸣山。
百鸣山是沃云山的主峰之一,不高却很幽静。山中多竹,风一吹便沙沙作响,如百鸟齐鸣,故得此名,不过更多人说是因为千淋上仙养了很多鸟。
此刻正值深夜,拾眠与沿着山道往上走,脚步不快不慢。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
他记得小时候,他和朋友们经常在这片竹林里捉迷藏。那时候他总是躲得最好,每次都让他们找半天。
有一次他躲在竹子后面睡着了,他们找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还是穹苍师傅亲自出马,才在一丛竹子后面找到蜷成一团的他。
那时候穹苍师傅还年轻,头发也还是黑的。她把他抱起来,轻轻拍掉他身上的竹叶,笑着说:“小眠与啊,躲得这么好,是不想被找到吗?”
他记得自己当时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然后就被师傅抱回了山上。那些日子,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就连师傅是好久来沃云山的他都已经忘了……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几栋木屋静静地立在那里,依山而建,错落有致,那是穹苍师傅清修的地方。
木屋还是那些木屋,青瓦白墙,檐下挂着几盏灯笼,灯火昏黄。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树,枝干虬曲,虽然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却已经能闻到淡淡的香气。
拾眠与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些木屋,有些恍惚。小时候,他们就是在这里上课、练功、玩耍。
那时候院子里总是很热闹,有大家的笑声,有师傅的训斥声,有兵器交击的铿锵声。可现在,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那些木屋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是一群沉默的老人,守着一片寂静。
他收回目光,没有去敲那些木屋的门,而是绕过院子,继续往后走。穿过一小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汪不大的湖泊,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上的月亮和繁星。湖边的垂柳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柳枝拂过水面,漾起一圈圈细细的涟漪。
湖心处,泊着一艘小船,而船上躺着一个人,她穿着那身素白的袍子,仰面躺在船里,双手交叠放在腹前,一动不动。
月光洒在她身上,照亮了那头雪白的发丝,和那张清瘦却依旧温和的脸。她的眼睛望着夜空,不知在想什么,神情平静得像这湖面。
她没有划船,也没有坐起来,只是那么静静地躺着,像是与这湖水、这月光融为一体,拾眠与站在湖边,看着那艘船,没有出声。
穹苍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转过头,朝岸边看了一眼。月光下,她的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很淡,却让人莫名安心。
“来了?”她的声音从湖心传来,“过来吧。”
她坐起来,伸出手,轻轻拨动湖水。那动作很慢,很轻。小船便缓缓朝岸边漂来,船桨在水面划出两道细细的波纹。
拾眠与等她靠岸,踏上船板。小船晃了晃,他稳住身形,在穹苍对面坐下。穹苍又伸手拨了拨水,小船便慢悠悠地朝湖心漂去。
两人就这么坐在船上,谁也没说话。月光洒落,湖水轻漾,夜风拂过,这时这里比太多地方美丽。过了片刻,穹苍先开了口。
“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她她转过头问起旁边的拾眠与。
话语间她看向拾眠与,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和:“小迹今天离开了,心里不开心?”
拾眠与被她说中心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他别开脸,小声嘟囔:“你们一个个的,怎么都说这个……”
穹苍笑了一下,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拾眠与的头,那动作和多年前一模一样。
“谁不知道呢?”她语气里满带笑意地地说着,“那孩子在这儿养伤的时候,你一天要去看八回。有时送药,有时就站在门口往里看一眼,也不进去。你以为我看不见?”
拾眠与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对上穹苍那双含笑的眼,到嘴边的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显得正经些:“师傅,那个……骨溪师姐最近怎么样?上次她受了那么重的伤,我还没去看过她。”
穹苍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转移话题,也不戳破,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她没事,只是需要休息。那丫头皮糙肉厚,恢复得快。”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的夜空:“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吧,小骨溪是当年永夜国实验所造出来的实验体之一。”
拾眠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这反应也不让她意外,果然和穹苍猜的一样。
“当年我恰好路过那边,看见她从实验所里逃出来,浑身是血,奄奄一息。那群人还在后面追,身上穿着白袍,手里拿着奇怪的武器,我顺手就把她带回来了,就当是捡了个小动物。”
她转过头,看向拾眠与,嘴角弯了弯:“那时候她比现在还傻,连话都说不利索,就知道吃。我给她什么她吃什么,给多少吃多少,好像永远吃不饱。有一次我故意多给了些,想看看她会不会停下来,结果她把那些全吃完了,还眼巴巴地看着我,那眼神,像是在问还有吗。”
拾眠与听着,没有说话,关于师姐的身世,他们几个心里都有数。只是不知道和永夜国有关。
毕竟师姐那个样子,平时大大咧咧,打架全凭蛮力,灵力用得少得可怜,还特别能吃。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人。有一次他们一起吃饭,师姐一个人吃了八碗饭,把厨房的人吓得以为要闹饥荒了。
但大家都不在意这些,师姐就是师姐,是那个会傻笑着给他们送吃的、会替他们挡刀子、会在他们难过的时候笨拙地安慰他们的师姐。
这就足够了。
穹苍见他不说话,也不追问,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垂在胸前的白发。她伸出手,轻轻摩挲着那缕白发,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小眠与啊,”她忽然开口,声音放轻了几分,“上次说话没说完,你就不让我说了。但这次,我还是想搞清楚一点。”
拾眠与抬起头,看向她。穹苍的表情严肃起来,目光直视着他。
“你最近身体怎么样?还是和以前一样,会突然精神恍惚吗?忽然感觉自己过于不稳定?”
拾眠与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敷衍过去。他张了张嘴,正要准备说话,可对上穹苍那双认真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停住了。
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放得很低:“最近确实有点。但也不严重,还在控制中。”
穹苍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几分无奈。她叹了口气,望向月亮,喃喃道:“果然还没好……”
她无奈地看着月亮,又问道:“是不是最近又用了那力量?”
拾眠与也没有否认。他点点头,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得意:“用了,而且感觉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穹苍转过头,看着他脸上那抹笑意,知道这孩子是在宽慰自己。可那笑意越是轻松,她心里就越是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