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回忆来到了那天他刚被辞退,对于他来说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了。那已经是那年的第五家了,开头还难过,后来就习惯了。从铺子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街上没什么人了,剩下几个收摊晚的小贩在打包,肉饼的香味飘过来,闻着更饿了。
他以前没什么钱,只能往城外走。城外的破庙就是他住的地方,四面漏风,但不要钱。那时他在路上走,周围也没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走着走着,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回头一看,地上躺着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老头,蜷在路边,身上穿着灰扑扑的袍子,头发乱得像鸡窝,手里还攥着一个酒壶。
酒壶歪了,里面的酒洒了一地,那股味道冲鼻子,他嘴角弯了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呼气。
要是换作平时,他肯定绕道走。可那天不知道怎么了,他蹲下来,推了那人两下,没醒。又推了两下,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他把手放在这人鼻子下,还有气。于是就把这人随便拖到墙根靠着,从旁边找了块别人扔掉的破布给他盖上,然后自己回庙里去了。
“那时候我想,反正我也是个快要饿死的人了,管别人干什么。可不管又觉得心里过不去。”
“回了庙,倒在草堆上就睡着了。没做梦,什么也没想,一觉到天亮。”
可第二天早上到来,他算是被光晃醒的。当他睁开眼时,才发现庙里多了个人。就是昨晚那个老头。
他坐在对面,靠着他以前收来的那堆破烂,翘着腿,手里还拿着一个酒壶,正在往嘴里灌。酒壶已经不是昨晚那个了,换了新的,银灿灿的,他灌了一口,打了个酒嗝,笑眯眯地看着他:“少年,醒了?”
“我当时脑子还没转过来,以为还在做梦。掐了一下自己,疼,不是梦。”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茶几上,看着那些泛黄的纸张。
“我问他,你怎么在这儿?他说,你把我扔在路边,我自己就找过来。我说我没扔你,我是把你放好。他摆摆手说差不多差不多。我问他,你来干什么?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太正经。”
“然后他说少年,我看你根骨惊奇,要不我就收你为徒吧?”
“我当时第一个反应是这老头怕不是个傻子,第二个反应是我都快饿死了,你跟我谈什么根骨惊奇。但毕竟也没什么好工作干,也就破罐子破摔,就这样了。”落蓝华的声音轻了下去。
“后来我就跟着他学艺了,他本事是真的大,可人是真的不靠谱。教着教着,突然说今天天气不错,适合喝酒,今天不学了。喝着喝着,又突然说,刚才讲到哪儿了?想想……想不起来了,从头讲,然后又从头讲。”
他抬起手,比了个手势,指尖在烛火前晃了一下。烛火在他指间跳了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就这样,学了三年。三年里,我学会了看药方,学会了认灵植,学会了一些粗浅的医术。也学会了怎么分辨真假古籍,怎么修复破损的书页,怎么从一堆破烂里翻出值钱的东西。师傅说这些东西我以后用得上,我问他干什么用,他只是告诉我到时候就知道了。”
落蓝华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手。
“直到三年后的一个早晨,我醒来,发现师傅已经不见了。他的东西也全都不在了,庙里空空荡荡,只剩下我和他留给我的一包东西。”
“那包东西用牛皮纸包着,扎着麻绳,外面写着千万不能打开,于是我就打开一看,就是这些纸。”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茶几上那些泛黄的纸张,拿起来看了看:“我当时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也不敢随便给人看。就藏在身边,该干嘛干嘛。继续收破烂,继续打杂,继续混日子。”
“师傅后面也时不时会回来,那些纸他也没管,也没问我,我也问过他这些是什么东西,他只是告诉我这是他从天上盗下来的宝物,就当是送我的礼物,让我随便怎么处理。”
当他看见这上面所写的东西时,他就已经开始犹豫了,虽说他也不确定这东西是不是真的,可既然师傅是这样说的,那他也只能勉强信他一次。
他看到这上面所写的东西时,第一时间想到了之前帮过他的女孩,而他最后也是这样做的,拿起那些纸去找了那个女孩把这东西当做礼物送给了她,也招致了后续的祸端。
说到这个,落蓝华也只是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些泛黄的纸页上:“世事无常啊。当年我拿着这些东西去找她的时候,哪里会想到后来发生那么多事。她那时候还是个年轻姑娘,眼睛里有光,说话也客气。谁能想到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拾眠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着落蓝华,嘴角弯了弯:“所以你就把东西给她了?也不管那东西是真是假?你师傅说是天上盗来的就是天上盗来的?你也不确认一下?”
落蓝华抬起头,看着拾眠与:“这位门主,你是不是对我意见有点多?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在怼我。”
拾眠与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不变:“哪有哪有,我就是好奇。毕竟这东西关系到整个世界的真相,总要问清楚一点。”
关迹看了拾眠与一眼,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踩在他脚背上。拾眠与疼得龇牙咧嘴,低头看了看被踩的脚,又抬头看了看关迹。
关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目光里分明写着闭嘴。拾眠与刚到嘴边的话在看到关迹那张冷冰冰的脸时,立马就咽了回去。他干咳了一声,坐直了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不说话了。
洛白歌看着茶几上那些纸页,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拾眠与和关迹。
“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更多的我也在找。这些纸页是我能从母亲遗物里翻出来的全部。还有一些散落在别处,我一直在派人搜寻。”
关迹沉思了一下,看向落蓝华:“落先生,你那位师傅,是不是就是传说故事里的盗天之人?”他问得很直接,没有绕弯子。
落蓝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说那个传说?盗天之人偷了神的东西,被打入轮回,生生世世受苦。那个故事我小时候就听过,那时候还以为是编出来吓小孩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关迹身上:“不过现在看来,那个故事也许是真的,至于我师傅他确实践行了盗天之意。他可是真的上过天的人,他跟我说过,天上和地下没什么区别,就是云多了一点,冷了一点,没什么意思。”
“不过他现在在哪里,我也不知道。刚开始那几年他还时不时回来,喝顿酒,骂我几句,然后又走了。后来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再后来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我也不知道他是死了,还是去了什么地方。也许他已经死了。也许他还活着,只是不想再回来了。”
他说完,端起茶杯,把里面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又放下。旁边的男孩见状,也适适宜地给他重新倒了一杯茶。
洛白歌拿起茶几上那些纸页,一张一张地整理好,叠整齐放进木盒里,盖上盖子,锁好。她抬起头,看着拾眠与和关迹:“现在,我可以说说我的猜想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从外面涌进来,吹得桌上的其他的纸页哗哗响,吹得烛火摇摇欲灭。她站在窗前,背对着屋里的人,看着天上那道裂缝。
夜色很深,月亮躲在云层后面,裂缝在黑幕中格外显眼,边缘的光一闪一闪的。
“我怀疑,”她看着眼前的裂缝缓缓说道,“我们的世界,其实只是神写下的一个故事。”
“这些手稿,就是神原本写下的故事。故事里的一切都安排好了,谁生,谁死,谁赢,谁输,谁富贵,谁落魄。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可后来,盗天之人出现了。他从天上偷走了这些手稿,散落到了人间,于是原本的命运被打乱了。”
她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
“原本该死的人活了下来,原本该活的人死了。原本该赢的人输了,原本该输的人赢了。世界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不是神原先写的样子,而是被我们这些人搅乱了的样子。而我们所看见的那道裂缝……”她抬手指了指天上,“说不定就是通往天外的门,神所在的地方,世界之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