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眠与听得入神，不知不觉坐直了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认真听讲的好学生。

封璃说的那些话，有些他以前想过也实施了，而有些倒是没想过，可封璃这么一说，他忽然觉得好像挺有道理。

“那你刚才说的那个……”拾眠与的声音有些迟疑，像是在问一个很羞于启齿的问题，“真的有用？你不会是在骗我吧？”

封璃笑了，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胸有成竹极了:“有没有用，试试不就知道了？反正也不会少块肉。你又不会亏什么，大不了被拒绝嘛，你被他拒绝的次数还少吗？”

他顿了顿，歪着头想了想，“不过据我观察，左护法对你已经比对别人好多了，他对别人那可是理都不想理的，至少看上去你还是有点机会的，不是全无胜算。”

拾眠与正要再问，可这时窗外忽然亮了一下。天上那道裂缝居然有了动作，众人看去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倾泻而下，迅速把整座城市照得惨白。

封璃的话也断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抬头看着天上那道裂缝。裂缝变得比刚才更大了，边缘的光在剧烈地闪烁，每次闪烁都伴随着一阵地面的震动。

桌上的茶杯在轻轻晃动，杯中的酒液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吊灯在天花板上摇晃。墙壁上的石灰簌簌地掉下来，在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街道上传来各种嘈杂的声音，不止有人声，还有混在一起的马蹄声和车轮声，现在外面已经完全乱成一锅粥了。

封璃的脸色变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收了起来，难得正经了点。他转过头看着拾眠与，嘴唇有些发白:“这不对劲，看来这命运还真是来得随便呀。”

拾眠与没有说话，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先下去看看。”

随后他立马跑到窗边，对着窗外大喊了一声:“左护法，我们先下去看看情况，你注意安全，我们在下面集合。”

两人迅速走出房间，走下楼梯。楼梯上到处都是人，有的往上跑，有的往下跑，完全挤成一团。

一个小厮端着托盘被人群撞了一下，托盘飞出去，酒壶茶杯碎了一地，他蹲在地上捡碎片，被人踩了好几脚，疼得龇牙咧嘴也不敢喊出来。

拾眠与和封璃好不容易挤到了一楼大厅，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那束起的黑发，面无表情的脸，毫不意外来人正是关迹。

他站在门口，手里握着刀，刀尖斜指着地面，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像在找什么人。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看着拾眠与，然后移开目光，看着天上那道裂缝。

“裂缝在扩大，应该就是它导致的地震。”关迹看向外面的广场，“你们快走，不要在这里逗留，去空地。”

他说完转身就走，拾眠与夜跟上去，走在他旁边，和他并肩:“左护法，你没事吧？”

“我没有那么弱不禁风，倒是拾门主，喝酒喝够了吗？”关迹头也不回地嘲讽起他。

拾眠与不好意思地戳了戳脸:“啊？喝什么，我不知道啊。”

关迹:“…………”

“现在就走，快点跟上。”关迹把刀收回鞘，插回腰间，“事情不对劲，我们快点过去，这地震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速战速决。”

拾眠与没有再问，他知道关迹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三人走出文霞楼，街道上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有的提着行李，有的牵着孩子，有的赶着马车。有人站在原地抬头看着天上那道裂缝，一动不动，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一个卖馄饨的老大爷埋着头推车从旁边冲过来，差点撞上封璃，封璃迅速跳着躲开，老大爷骂骂咧咧地推着车跑了，车轮碾过一块石头，馄饨汤洒了一地，热气在冷风中散得很快。

一个小孩蹲在路边哭，他的母亲从人群里挤过来，一把抱起他，跑远了。

关迹在人群中穿行，脚步很快，拾眠与跟在后面，封璃跟在最后。

走了几步，封璃忽然拉住拾眠与的袖子，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可语气还是那副不正经的样子。

“表弟，你刚才有没有问左护法要联系方式，没有联系方式你怎么找他？万一这一别就是永别了呢，你看这天，谁知道还能撑多久。到时候天塌了，你别到时候连个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拾眠与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着前面关迹的背影，只觉得他说的是有道理，可都这个时候了还在想这些事，也只有他了。

封璃推了他一把:“去啊，愣着干什么？怕什么？他又不会吃了你。”

拾眠与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走到关迹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在他旁边，和他步调一致。关迹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又转回去了。

走了一小段，关迹忽然停下来。拾眠与也停下来，看着他。关迹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块小小的五彩石，用红色的细绳穿着，那石头只有指甲盖大小，应该是从之前那个五彩石身上分下来的。

“拿着。”关迹语气平淡地说着，可他的眼睛没有看拾眠与，而是看着旁边的墙。

“上次山神给的，我留着没用。我发现这石头可以互相，所以就分了几块，你要是有急事就往里面注入灵力，我能感觉到。”

拾眠与低头看着那块石头，直接愣住了。他刚才听见封璃的话了吗？

“多、多谢左护法。”拾眠与把石头握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绳子勒进指缝里，这感觉是有点疼，可他就是不想松开。

关迹没有接话，只是转身继续往前跑。拾眠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了几步，关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目光在拾眠与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了他攥紧的拳头上:“别弄丢了，只有这一块，快点跟上。”

丢下这句话，他转过身继续跑着，这次他再也没有回过头。他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人群中，被那些慌乱奔走的行人淹没，那道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闪了几下，就又快看不见了。

拾眠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封璃跑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拍了他背几下:“快点跑啊！再不快点，左护法就要没影了！”

“哦，啊，好。”拾眠与终于恢复了神智，“走、走吧……”

拾眠与叹了口气，把五彩石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石头贴着皮肤，感受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摸了摸石头的位置，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小小的凸起。

封璃看着他这幅没救了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拉起拾眠与的袖子往前跑，一副朽木不可雕的表情。

“表弟啊，你这追人的方式，怕是追到世界末日都追不到。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俩就是两个闷葫芦，一个比一个能憋。你不说，他不说，等着天塌了再说吧。”

拾眠与没有接话，他只是把五彩石攥在手里，看了一眼天上那道还在扩大的裂缝，然后收回目光，拉着封璃往广场的方向跑去。

地震逐渐开始平息，紧接着一股惨白的光从天上的裂缝里漏下来，把整座城市照亮，同时一阵奇怪的风从裂缝里灌进来。